内容提要
曹颖甫一生治医专宗仲景,以善用经方闻名。本书为曹氏对《伤寒论》精蕴和原委的探索之作。全书融会了曹氏数十年的临床经验,书中注释各条,不但解析病理,而且援引著者多年治病经验为佐证,尽是曹氏将仲景医理、医方实践发挥后的感悟。读者依曹氏之言,在临床中多加运用,当知医家真传。曹氏留给后人的著作,是发掘、整理传统中医学的宝贵资料。本书适合广大的中医从业人员及中医爱好者阅读参考。
作者简介
曹颖甫(1866—1937年),名家达,字颖甫,一字尹孚,号鹏南,晚署拙巢老人,江苏江阴人,医学家。
少年时受家中长辈影响,以读医书为乐自言“髫年即喜读张隐庵《伤寒论注》。光绪年间,中举人,入南菁书院研求经训之学,人皆称之“曹戆”,曹颖甫受之夷然。后因清政府废除科举,曹颖甫转而行医,兼卖诗赈画,赖以生计。其书画一流,在沪期间,还结识了吴昌硕等名流。
丁甘仁创办上海中医专门学校,延骋曹颖甫,虽然曹颖甫的口才不好,口音又重,上课时还带着水烟筒和纸媒,且抽且讲。但学生数百人,秦伯未、章次公、严苍山、姜佐景等名家皆继其术。
1937年七七事变后,中日战争全面爆发,曹颖甫在江阴老家的书房中修改书稿,忽有四个日本兵追赶一妇女闯入曹宅,曹颖甫闻变,拄杖而起,上前拦住,怒喝日兵。日兵发作,举枪便打,曹颖甫不倒,日兵又用刺刀捅其腹,一代名医自此就义。
因曹颖甫生平喜梅,时人赞其“此身定是梅花骨,万世流传医圣魂”。
出版说明
本书以1956年上海千顷堂书局石印本为底本,原书系繁体字本,现易为规范的简化字本;原书系竖排本,现易为横排本,依照惯例,书中的“右”字,一律改为“上”字。凡例部分,原书顺序号均为“一”,现按“1、2、3……”顺序号径改。
凡书中明显刊刻错误,或径改,或于文后加注;通假字或异体字径改,个别的给予保留,文后不出注。
为保持本书面貌,书中的“内”“证候”“症候”等字或词未作改动;处方名及用量,原则上均遵原书不改。
原书中的部分药名、专有名词等,按照现代统一名称径改,如“栝楼”改为“瓜蒌”,“黄耆”改为“黄芪”,“藏府”改为“脏腑”等,文后不出注。
凡例八则
1、本书一日、二日、三日为一候、二候、三候,伤寒七日一候,中风六日一候,以下五六日、八九日等,均不在此例,所以不言四候者,以阳明居中土,无所复传。凡传三阴,大概为误治之坏病,否则别有感受也。
2、本书谬处甚多,鄙人不避讪谤,辄为更正,使学者视病处方,有所信从,不致自误误人。知我罪我,听之而已。
3、内脏解剖,当以西说为标准,不当坚执旧说。西医所谓胸中有淋巴系统,即中医所谓脾阳及上中二焦之关键,所以发抒水谷之气而成液与汗者,皆由于此。西医所谓输尿管,即中医所谓下焦。西医谓胃底含有胆汁,足以证明少阳、阳明之同化,及消渴厥阴、跗阳同病之理。故注中间采其说,与谬托科学者固自不同。
4、本书有会通前后而其义始见者,诸家注文,每有顾此失彼之弊,致前后意旨差谬,鄙注幸免此失,愿与明眼人共鉴之。
5、著述之家辄有二病:一为沿袭旧说,一为谬逞新奇。鄙人以考验实用为主要,间附治验一二则,以为征信。非以自炫,特为表明仲师之法,今古咸宜,以破古方不治今病之惑,阅者谅之。
6、药性不明,不可以治病。芍药苦泄,通营分之瘀,葛根升提、增液,能引太阳经输内陷之邪,使之外出,意旨俱本张隐庵。似较以芍药为酸寒敛汗,以葛根为阳明主药者为正,明者辨之。
7、三阴之病,纯阴则死,回阳则生,黄坤载说最为切中。凡阳亢而死者,皆医之过也。鄙注特申黄说,而补其所不及,似较原注为胜。
8、霍乱之证,浊气不降,清气不升,纵然有热,吐泻交作之后,中气必属虚寒,故仲师以四逆、理中为主方,足证近代霍乱新论之谬。
以上八则,不过略举大端,微者阙之,以俟阅者自悟。倘海内同志有能匡予不逮、正予误者,不胜荣幸。
原序
余每览越人入虢之诊,望齐侯之色,未尝不慨然叹其才秀也。怪当今居世之士,曾不留神医药,精究方术,上以疗君亲之疾,下以救贫贱之厄,中以保身长全,以养其生,但竞逐荣势,企踵权豪,孜孜汲汲,惟名利是务。崇饰其末,忽弃其本,华其外而悴其内,皮之不存,毛将安附焉?卒然遭邪风之气,婴非常之疾,患及祸至,而方震栗,降志屈节,钦望巫祝,告穷归天,束手受败。赍百年之寿命,持至贵之重器,委付凡医,恣其所措,咄嗟呜呼!厥身已毙,神明消灭,变为异物,幽潜重泉,徒为啼泣。痛夫!举世昏迷,莫能觉悟,不惜其命,若是轻生,彼何荣势之云哉!而进不能爱人知人,退不能爱身知己,遇灾值祸,身居厄地,蒙蒙昧昧,蠢若游魂,哀乎!趋世之士,驰竞浮华,不固根本,忘躯徇物,危若冰谷,至于是也。
余宗族素多,向余二百。建安纪年以来,犹未十稔,其死亡者三分之二,伤寒十居其七。感往昔之沦丧,伤横夭之莫救,乃勤求古训,博采众方,撰用《素问》《九卷》《八十一难经》《阴阳大论》《胎胪药录》并《平脉辨证》,为《伤寒杂病论》合十六卷,虽未能尽愈诸病,庶可以见病知源。若能寻余所集,思过半矣。
夫天布五行,以运万类;人禀五常,以有五脏。经络府俞,阴阳会通,玄冥幽微,变化难极,自非才高识妙,岂能探其理致哉!上古有神农、黄帝、岐伯、伯高、雷公、少俞、少师、仲文,中世有长桑、扁鹊,汉有公乘阳庆及仓公,下此以往,未之闻也。观今之医,不念思求经旨,以演其所知,各承家技,终始顺旧,省疾问病,务在口给,相对斯须,便处汤药。按寸不及尺,握手不及足,人迎、趺阳、三部不参,动数发息,不满五十,短期未知决诊,九候曾无仿佛;明堂阙庭,尽不见察,所谓管窥而已。夫欲视死别生,实为难矣!
孔子云:“生而知之者上,学则亚之,多闻博识,知之次也。”余宿尚方术,请事斯语。
汉长沙太守南阳张机撰
自序
拙巢子少治举业,常以文学谈医理,空明研悟,自谓今古无双者,殆不灭乎玉楸。夫人之一身,水寒而血热,液清而气浊。然汤谷温泉,严冬无冰,萧邪寒焰,盛夏不热。阴阳相抱,内脏乃和。长夏土湿,潦水不澄,秋高气寒,白露始下。升降轻重,损益悬殊。固尝踌躇满志,以为足治仲景书矣。不意开卷以来,辄生艰阻,九折之坂中截,十仞之渊无梁,则又为之彷徨瞻顾,慨焉兴叹。故不为之开山凿石,则夷庚不通;不为之伐木成桥,则彼岸不达。昔张隐庵集注既成,自序云:“经寒暑,历岁月,废寝食,绝交游。”谅哉斯言!予研核《伤寒论》起于丁卯之秋,每当不可解说之处,往往沉冥终日,死灰不旸,槁木无春;灵机乍发,乃觉天光迸露,春红结繁,夏绿垂阴,又如幽兰始芳,野水凝碧,神怡心旷,难以言喻。匝月之中,屡踬屡兴,不可计数。书于庚午季夏告成,盖三年于兹矣。嗟乎!神禹畏龙门之峻,则北条洪河不奠;鬻熊惮荜路之劳,则南荒山林不启。仲景之学,湮晦者几何年矣?自张隐庵出,始能辨传写倒误,而尚多沿袭;自黄坤载出,始能言三阴生死,而狃于五行。然则予之为此,正欲继两家心苦以复旧观云尔。若徒以改窜经文为罪责,则是惜山泽而不焚,纵其龙蛇禽兽,惮荆棘而不剪,养其狐狸豺狼。此真庄生所谓“哀莫大于心死”者也。世有达人,予将拭目俟之。
辛未端阳后三日江阴曹家达
曹氏伤寒发微卷第一
〔汉〕南阳张机仲景撰
江阴曹家达颖甫释义
武进丁济华、四明沈石顽校订
太阳上篇
此节为太阳病总纲,故但言脉浮,而不备言兼见之脉(兼见之脉,如中风脉浮而必兼缓,伤寒脉浮而必兼紧之类)。盖无论所受何等外邪,始病必在肌表,皆当见此浮脉。不惟合本篇太阳病言之,并赅“痉湿暍篇”太阳病之言也。外邪束于肌表,内部阳气被遏,则上冲头项,于是有头项强痛之证。皮毛肌腠之中,皆有未泄之汗液,从淋巴管输泄而出,医家谓之“太阳寒水”。邪犯肌表,必阻遏其外出之路,此水内停,即有恶寒之证。无论伤寒恶寒,中风亦有时恶寒,即温病之初起,亦必微恶寒也。
风为阳邪,当皮毛开泄之时,由毛孔内窜,着于肌肉,而腠理为之不开。肌腠皆孙络密布之区,营气所主,营血热度最高(华氏寒暑表九十五度),与风邪抵抗,易于发热,故始病即见发热。成无己以为风伤卫者,误也。热势张于内,毛孔不得复合,故汗出。汗方出,而外风又乘毛孔之虚,犯肌理而增寒,故恶风。气从内泄,毛孔不外闭,无两相抵拒之力,故脉缓。脾为统血之脏,风中于肌肉,则脾受之,故解肌之桂枝汤,用甘草、生姜、大枣以助脾阳,桂枝以宣阳气,芍药以泄营分,务使脾阳动于内,营郁发于外。血中凝沍之水液,得以分泌成汗,直透毛孔之外,内热既随汗泄,则毛孔闭而汗自止矣。服药后,啜热粥者,亦所以助脾阳也。
寒为阴邪,而其中人即病者,或由于暴受惊恐,心阳不振之时;或由向有痰湿之体;或由天时暴热,皮毛开泄之后,当风而卧,夜中露宿;或卫阳衰弱,寒夜卧起不定,寒因袭之。所以致病者不同,而病情则一。盖寒邪中人,皮毛先闭,汗液之未泄者,一时悉化寒水。肌理之营血,拼力抗拒,血热战胜,遂生表热。初病时,血热不达,或无表热,而要以恶寒为不易之标准。此证虽致鼻燥,眼中热,唇口焦,而恶寒不减,甚有当六月盛暑时,犹必覆以重衾,温以炭炉者,其体痛或如锥刺,或如身卧乱石中。予于春夏之交,盖屡见之,寒郁于外,阳气不得外泄,胆胃被劫而上冲,因病呕逆,间亦有不呕逆者。寒邪外逼,血热内亢,两相抵拒,故脉阴阳俱紧。寒伤皮毛,则肺受之,中医言“肺主皮毛”,西医谓“肺中一呼吸,毛孔亦—呼吸”,其理正相合也。故发表之麻黄汤,用麻黄、杏仁以开肺与皮毛之郁,桂枝以宣阳气,甘草以平呕逆,务使肺气张于内,皮毛张于外,阳气达于中,则皮里膜外之水气,因寒凝沍者,一时蒸迫成汗,而邪随汗解矣。
伤寒一日,太阳受之,二日阳明受之,三日少阳受之,四日太阴受之,五日少阴受之,六日厥阴受之。此本《内经》文字,仲师祖述《内经》,岂有推翻前人之理(《内经》原系汉人伪托,当在仲景之前)。故发端即曰:“伤寒一日,太阳受之,脉若静者,为不传。”自来注家不知一日为一候,遂致相沿讹谬。高士宗明知二日未必遽传阳明,以为正气相传,不关病气。夫六经营卫,昼夜流通,岂有既病伤寒,一日专主一经之理?仲师恐人不明一日、二三日之义,后文即申之曰:“太阳病,头痛,至七日以上自愈者,以行其经尽故也。若欲作再经者,针足阳明,使经不传则愈。”此可见本节所谓一日,即后文所谓七日。伤寒发于太阳以七日为一候,犹黄疸病发于太阴,以六日为一候也。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篇详言农政,以三十日为一候,故冬十一月为一之日,十二月为二之日,正月为三之日,二月为四之日也。知一日、二日为一候、二候,则未满三日可汗而愈,既满三日可下而愈,可以释然无疑矣。此节凭脉辨证,知邪之传与不传。盖浮紧为伤寒正脉,静即不变动之谓,已满七日,而浮紧之脉绝无变动,便可知其为不传他经。此意惟包识生能言之,余之碌碌不足数也。至如太阳失表,胃中化燥,熏灼未泄之汗液,致湿痰留于胃之上口,胃底胆汁不能相容,则抗拒而欲吐。盖湿痰被胃热蕴蒸,若沸汤然,上溢而不能止也。胃中化热,阳热上攻,则苦躁烦,而脉亦为之数急,即此可决为邪传阳明。张隐庵乃谓:“太阳受邪,感少阴之气化者为传,殊失仲师本旨。”
《内经》一日、二日为一候、二候,前条既详言之矣。二候在七日以后,三候在十四日以后。盖伤寒以七日为一候也,惟传经初无定期。发于春夏之交,地中阳气大泄,人身之皮毛肌理易开,常有一二日即传阳明者。亦有冬令严寒,二十余日不传阳明者。仲师言其常,不言其变也。以传经常例言,八日后当传阳明,十五日后当传少阳,为冬令天地闭塞,人身阳气未外泄为汗,故为期较缓。若八日后,不见潮热渴饮、不恶寒但恶热、谵语、小便多、大便硬、阙上痛等症,即为不传阳明。十五日后,不见口苦咽干、目眩耳聋、吐黄色苦水,即为不传少阳。可见伤寒之经者,虽未经疗治,亦有七日自愈、十四日自愈之证也。若始病恶寒体痛,即投大剂麻黄汤,则一汗而病良已,宁复有传经之变证乎?
发端便称太阳病,是必有脉浮、头项强痛之见证,则温病不由少阴传出,确无可疑(按:温病之轻者,其始亦必恶寒,近世蜀医张子培著有《春温三字诀》,言恶寒之时,用麻绒二三钱于桑菊饮中,视原方尤妙)。所以发热而渴者,其人冬不藏精,当春气发生之时,内脏失其滋养也。所以不恶寒者,则以津液素亏,里气本燥,益以外感之温邪,而表里俱热也。此证正宜清营泄热,医者反发其汗,以致津液重伤,风乘毛孔之虚而倍益其燥,于是遍身灼热,一如炽炭之灼手,是为风温。脉左主营,而右主卫,左右俱浮,故曰阴阳俱浮。自汗者,表疏而阳热外泄也。身重者,脾精不濡肌肉,肌肉无气而不能转侧也。试观垂死之人,身重如石,此非肌肉无气之明证欤?脾阳受困,肢体无力,故多眠睡,且以风引于上,热痰上蒙清窍,不能受清阳之气,故白昼一如昏暮也。风着脑中咽中,痰涎被吸作声,故息必鼾。风痰阻塞咽喉,故语言难出。此风温挟痰之变,起于误汗者也。病温之人,精液本少,渴饮不恶寒,则有似阳明实症,若误认阳明而下以承气,势必因津液内亡而小便不利,目系不濡,因而直视。且始因误下而气并于肠,牵制膀胱气化,而小便不利,继则硝、黄药力一过,气脱于前,而为失溲,此风温化燥之变,起于攻下者也。但温病之始,必微恶寒,温病之成,汗多而渴,汗下虽误,然犹有说以处之也。至于烧针及隔姜而灸、隔蒜而灸,则庸妄之至矣。夫津液充足之人,遇火则汗出,故冬令围炉犹不免里衣沾渍,盛夏执爨,则更无论矣。若皮毛肌腠,绝无津液留遗,以火攻之,迫肌理血液外附皮毛而微见黄色。黄色者,津液不能作汗,而血色代见于外也。三阳之络,皆上于头,血受火灼,为炎上之势,所挟络脉之血,一时上冲于脑,时见牵掣指臂,瘛疭如惊痫状。若火从下熏,轻微之毛羽纸片,时上时下,而不能定,则必死无疑矣。或汗或下为一逆,被火为再逆。一逆则尚及救治,再逆则朝不保暮,此真越人所谓医杀之也。予谓此证初起,即宜人参白虎汤及竹叶石膏汤,使其热势渐杀,或当挽救一二。门人刘仲华治安徽林振羽病,亲见之,始由某医误汗误下,诸症皆备,刘用白虎汤加西洋参、生地、犀角,二剂后始有转机,十余日方见霍然。治法差谬,生死攸关,是不可以不慎也。又按:犀角、生地能清脑中上冲之热血。恽铁樵治王鹿萍子脑中热痛,用之奏效,亦其一证也。
发于阳者为中风,以风为阳邪故也。中风之证,发热有汗而恶风,然亦间有恶寒者,如太阳中风,啬啬恶寒,可证也。发于阴者为伤寒,以寒为阴邪故也。但本节“发于阳者七日愈,发于阴者六日愈”,则为传写差误,据后文“风家表解而不了了者,十二日愈”,十二日为两候,风家病愈在十二日,则发于阳者,当云六日愈。后文又云:“太阳病至七日以上自愈者,以行其经尽故也。”伤寒以七日为一候,则发于阴者,当云七日愈。但阳病遇阴数而愈,阴病遇阳数而愈,亦属术家言,有时不甚可据,但存其说可也。
太阳伤寒以七日为一候,所谓“发于阴者,七日愈也”。盖风寒束于表,血热抗于里,始则无热恶寒,继则发热而仍恶寒,使正气足以胜邪,则当一候之期,汗出而头痛可愈。夫头之所以痛者,皮毛为表寒所闭,阳气不得外达,郁而上冒也。汗泄则表寒去而皮毛自开,至于表解汗泄,则气之上冒者平矣。设有未解,则七日之后,当传阳明,故曰作再经。言太阳一经病后更传一经,非谓六经传遍,复转太阳也。太阳当传阳明,故泻趺阳穴以泄其热,使阳明气衰而不复传,则病亦当愈。此真曲突徙薪之计,不似近世医家,俟治疗期至,然后治之,焦头烂额为上客也(足阳明为趺阳穴,在足背上小儿系鞋带处)。
人身卫气行于表,表虚则阳气不能卫外,因病伤寒。卫气昼行于阳,从已至未上。正日中阳盛,无病者进午餐之候,阳明正气当旺,此时卫气若强,便当一汗而解。盖病之将退,不惟专恃药力,亦赖天时之助也。《金匮》“痉湿暍篇”云:“风湿相搏,一身尽疼痛,法当汗出而解。值天阴雨不止,医云此可发其汗,汗之病不愈者,但风气去,湿气在,故不愈也。”由此观之,寒病不得天阳之助,庸有济乎!
风为阳邪,故风家之向愈,以六日为候,就阴数也。风家表解,谓解肌发汗之后;不了了者,或头尚微痛,或咳吐风痰。仲师不出方治,但云“十二日愈”,不欲以药味伤正气也。如必欲服药,可于陆九芝《不谢方》中求之。
伤寒之为病,外虽壮热,往往拥被而卧,虽在盛暑,衣必装棉,并欲向火,兼有目珠火热,鼻中燥,唇口疮发者,要以背如冷水烧灌,为病之真相,甚者如卧井水中,但胸腹之间,绝无患苦。此即病未入里之验,所谓“标热本寒”也。此时用麻黄汤原方,当可一汗而愈,惟麻黄剂量,万不可轻,轻则无济(余常以二三钱为标准,重症或用至五六钱,章成之亦能用之。世言麻黄发汗能亡阳,予治病多年未见有亡阳者。时医但用二三分,又加蜜炙,故无济)。设汗后胃中略燥,可用调胃承气以和之,得下便无余事矣。若温热之为病,外虽微寒,往往当风而坐,虽在冬令,犹欲去衣,甚至饮冰盥凉,犹言畏热,此证有实热为湿痰所遏,不得外出。而手足厥逆者,有津液素亏而尺中脉微者,要以渴欲冷饮为病之真相。实热内伏者,宜大承气汤,即“厥阴篇”厥者当下之例也。阴亏阳陷者,宜人参白虎汤,加凉营解渴之品,如麦冬、生地、玉竹、瓜蒌根之类,皆可应手奏效。一或错误,杀人俄顷,学者慎之(此条骨髓但作在里解,若以为肾主骨,而误认为热在少阴,则误矣)。
桂枝汤方
桂枝三两(去皮),芍药三两,甘草二两(炙),生姜三两(切),大枣十二枚(劈)。
上五味,㕮咀,以水七升,微火煮取三升,去滓,适寒温,服一升。服已须臾,啜热稀粥一升余,以助药力。温覆令一时许,遍身漐漐,微似有汗者益佳,不可令如水流漓,病必不除。若一服汗出病瘥,停后服,不必尽剂。若不汗,更服,依前法。又不汗,后服小促其间,半日许三服尽。若病重者,一日一夜服,周时观之。服一剂尽,病证犹在者,更作服。若汗不出者,乃服至二三剂。禁生冷、黏滑、肉面、五辛、酒酪、臭恶等物。
中风发于阳,故卫阳外浮。风着肌理之孙络,闭其外出之路,故营阴内弱。发热恶风暨恶寒并见者,上文所谓“发热恶寒,发于阳者”是也。风袭肺窍,鼻中有清涕而气不通,故鼻鸣;风沍肌腠,脾阳内停,水湿不能作汗外达,故胃气不和而干呕。桂枝汤方用桂枝以通肌理达四肢,芍药以泄孙络,生姜、甘草、大枣以助脾阳。又恐脾阳之不动也,更饮热粥以助之,而营阴之弱者振矣。营阴之弱者振,然后汗液由脾而泄于肌腠者,乃能直出皮毛与卫气相接,卫始无独强之弊,所谓“阴阳和而自愈”者也。
邪搏于外,正气不得外泄,则上冲于头,故无论伤寒中风,皆有头痛之症。两太阳穴(在目外眦旁)最为空虚,故上冲之气,此最先受。初病便发热者,为其发于阳也。当皮毛开泄之时,风袭汗孔之虚,内搏肌腠,肌腠为孙络聚集之区(草书“丝”字形于孙,故《内经》俱作孙络,即今西医所谓“微丝血管”),营气居之,营气随受随抗,故一病即见发热。皮毛本开,故汗自出。风从汗孔入犯肌肉,故恶风。所以用桂枝汤者,取其辛甘发散,但令脾阳内动,营气自能作汗,从肌理泄出皮毛,然后肌表通彻,风邪即从汗解矣。无如近世庸工,谬以芍药为酸寒,又不知姜、枣、甘草为扶脾主药,桂枝、甘草所用不过三五分,生姜不过三片,红枣不过三枚,桂枝汤乃无复愈疾之功,可笑亦可叹也。
桂枝加葛根汤方
桂枝三两(去皮),芍药三两,甘草二两(炙),生姜三两(切),大枣十二枚,葛根四两。
上六味,以水七升,内诸药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不须啜粥,余如桂枝将息及禁忌法。
太阳经脉,出脑下项,挟脊抵腰中。寒邪随经下陷,则项背强(鸟之短羽貌,犹诗所谓“不能奋飞”也)。邪阻太阳经脉,至于拘紧不解,坐卧行起,无不牵掣,一似寒邪伤于表分,经脉被束而不舒。然果系寒郁于表,即不当见汗出恶风之中风证,今乃反见汗出恶风,则其为桂枝证无疑。但病邪既陷太阳经输,固当加葛根以提而出之。其不用葛根汤者,有汗则皮毛本开,不必再用麻黄也。
太阳之病,本无当下之理,一经误下,则变证百出。魄汗未尽,挟表寒内陷,则利遂不止而病寒湿,此宜用四逆、理中者也。挟标阳内陷,则转为协热利,此宜用大承气者也。若标阳并寒水,因误下而停蓄膈上,则为大小结胸,此宜大陷胸汤、小陷胸汤者也。若表寒因之而留滞心下,则结而成痞,此宜用泻心汤者也。又其甚者,寒湿太重,一下而成无阳之脏结,是又在不可攻之例矣。是故一经下陷,而气不还者,则气不上冲;下陷而有所留滞,则气亦不上冲,所以不得与桂枝汤者,为其已成坏病也。惟其虽经误下而气仍欲出表,不甚则为微喘,桂枝汤加厚朴杏子主之;甚则利不止而脉促,葛根汤主之。要其为气上冲则一也。盖仲师虽言可与桂枝汤,一于本方加厚朴、杏仁,一于本方加麻黄、葛根,固未尝不可随证变通耳。
太阳病,汗、吐、下、温针,病仍不解,仲师但言“桂枝不中与”,又曰“观其脉证,知犯何逆,随证治之”。然未尝标明何证何方,令人无从揣测,此当研求而得其大要,以为临证标准。假如发汗、温针亡阳,则有脉微、身寒之变,宜桂枝加附子汤。吐伤中气,气逆脉促者,宜生姜半夏汤。下之而寒水下陷,利遂不止,脉濡滑者,宜四逆、理中辈。汗、吐、下、温针之后,阳明生燥,脉洪渴饮者,宜人参白虎汤。发汗烧针,阳浮于外,吸引少腹之气上冲,欲作奔豚者,则宜桂枝加桂汤。发汗后脐下微有水气,欲作奔豚,则宜苓桂甘枣汤。散见于《伤寒》《金匮》者,不胜枚举,略标出之以俟学者类推。
桂枝解肌,所以别于麻黄之解表,而于发热有汗恶风者宜之。若脉浮紧汗不出者,邪正方相持于皮毛,所赖营气未虚,血热足与外寒相抵,奈何在表之寒邪,不驱之外泄,而反引之入里乎!不特此也。皮毛不开而张发肌理之阳气,外不得泄而郁于皮毛之内,不病喘逆,即增烦躁。近人不明此理,反谓桂枝汤为敛汗之剂(陈修圆亦不免)。前论与后文“当以汗解”“复发其汗”诸条,显相抵牾。按之“解肌”二字,已不可通,推原其故,皆由李时珍《纲目》误人。盖因本方有芍药,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不知何所依据,目为酸寒,市医以耳为目,于是谬谓“芍药监桂枝之燥,及敛肝阴”之邪说。不知芍药在《神农本草经》,但言苦平,苦者主泄,故能通营分之凝结。肌理为孙络满布,风袭肌理,营气凝闭而不解,故用芍药以泄之。妇人腹痛及疮疡、肿痛皆用之,亦正以解血络之凝闭也(今人内证用白芍,外科用赤芍,其实则一)。然则桂枝汤之解肌,芍药实为主要,反谓“监桂枝之燥烈”,有是理乎?予尝亲试之,白芍甘而微苦,赤芍则甚苦,而皆无酸味(黄坤载《长沙药解》亦以为酸寒,真是糊涂万分)。明乎此,仲景立方本旨,乃可大白矣。
酒之为气,标热而本寒(初饮则身热,酒后则形寒)。标热伤肺,则为喘;本寒伤脾,则为痰。故治酒客病者,法当利肺而舒脾。肺气利,则标热泄而喘满除;脾气舒,则本寒化而湿痰解。桂枝汤方中加厚朴之苦温,以去脾脏之湿;杏仁之苦泄,以疏肺脏之热。或可用之,否则肺脾二脏多湿热之人,本不喜甘,更用大枣以助脾湿而壅肺气,无论服汤必呕。而标热一盛再盛,肺痈既成,必吐脓血。如不得已而用桂枝汤,或加厚朴、杏仁而去大枣,理亦可通。以肺脾多湿热之人,本兼痰喘故也。故仲师首节言不可与,言其正也;次言加厚朴、杏仁,言其权也;三节言甘味壅塞,必吐脓血,极其变也。仲师于此不出方治,但举喘家加厚朴、杏仁,使人自悟加减之法,于不言中求生活耳。不然,下之微喘条,后文自有方治,此处何烦赘说乎?盖特为酒客言耳!莫氏谓凡服桂枝汤条,当在“喘家”之前,非仲师本旨,不可从。若夫既吐脓血,仲师自有法治。《金匮》“呕吐篇”云,不可止呕,脓尽自愈。不当止呕,但需排脓,则“狐惑篇”赤小豆当归散,“疮痈篇”排脓散(枳实、芍药、桔梗),并可用也。包识生以首节为营实之禁忌桂枝,次节为卫实之禁忌桂枝,似也;三节为营卫俱实之禁忌桂枝,则非也。服桂枝而吐,与上得汤则呕何异?何所见与首条殊异乎?况以伤寒通例论,中风一证,原系营实卫虚,若以为营实当禁桂枝,中风一证,先当禁用桂枝矣。自来注释家,多犯顾此失彼之误,伤寒所以无通才也(实为邪实,风胜而血弱也,慎勿以邪实营弱而误认虚症)。
桂枝加附子汤方
桂枝汤加附子一枚(炮,去皮,破八片)。
发汗遂漏不止,与下之利遂不止同,皆用药过当之失也。盖发汗则毛孔大开,皮毛为卫阳所属,卫阳以发汗而虚,毛孔乃欲闭不得,风袭毛孔之虚,因而恶风。汗与小便,同源而异趋,春夏汗多则小便少,秋冬汗少则小便多,可为明证。汗不能止,水液能外而不能内,故小便难也。津液从皮毛外泄,则四肢筋脉不濡,屈伸为之不利。夫汗出恶风,原属桂枝汤本证,惟表阳不固,不得不于本方中加熟附子一枚,以固表阳,但令表阳能复。卫气之属于皮毛者,自能卫外而为固,于是漏汗止,诸恙自愈矣。
汗下之后,病情未离肌腠,则仍宜桂枝汤。上节于汗后表阳虚者,则加附子以温之,本节则于下后阴虚,及阴阳并虚者,更示人以加减之法也。下后气上冲,则脉促而胸满。气上冲者,阳有余而阴不足,芍药苦泄伤阴,非阴虚者所宜,故去之。若下后脉微,则里阴虚,所以知其为里阴虚者,以脉管中血液不足知之也。下后身寒,则表阳虚,所以知其为表阳虚者,以腠理血热不胜表寒知之也。阴虚故去芍药,此与脉促胸满同。阳虚故加熟附子一枚,此与发汗后漏遂不止同。学者于此可以观其通矣。
桂枝麻黄各半汤方
桂枝一两十六铢,芍药、生姜、麻黄(去节)、甘草各一两,大枣四枚,杏仁二十四枚(汤浸,去皮尖及两仁者)。
上七味,以水五升,先煮麻黄一二沸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二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
人一身毛孔,为魄汗从出之路,卫气主之。卫气行水,故称寒水,所以无汗之太阳病,外寒为多(尝于六月多汗时浴于温水中,其水顷刻而寒,因悟寒为寒水)。人一身肌腠,孙络交互,营气主之。营气行血,易于生热,所以有汗之太阳病,表热为甚。疟病由汗液不彻,留着毛孔之里,肌理之外,发时则先寒后热,固为肌表同病,太阳病如疟状者亦然。得太阳病八九日,已在一候之后,于法当传阳明,乃更发热恶寒,则不传阳明可知。便是热多寒少,其人呕,大便难,或小便赤痛,犹当为少阳、阳明同病。今则其人不呕,则胆胃无上逆之气;清便自可,则肠中及下焦并无燥热之象,且疟之将愈,以发无定候为验。今一日二三度发,则太阳之邪,当随汗解,此证在必先振栗却复汗出而愈之例。设脉弦者,可与小柴胡汤,脉不弦而微缓,即可决为将愈,并小柴胡亦可不用。所以然者,凡病血分,热度渐高则病加,热度渐低则病退,脉微而缓,热度渐低之证也。然同脉微,要不可执一而论。若脉微而身寒,则又为阴阳俱虚,不可发汗、更吐、更下。仲师虽不出方治,要以四逆、理中为宜。若面有热色,微烦,如郁冒状,则营热欲泄为汗,而皮毛不达也。且营热内张,毛孔外塞,则其身必痒,故宜桂枝麻黄各半汤,以期肌表双解,则一汗而愈矣。
风池穴在脑后,风府在背脊第三节下。凡风邪之中人,必从脑后及背输入,乘其虚也,故俗称“仙人只怕脑后风”。太阳中风,既服桂枝汤,便当蒸发腠理之血液,泌汁而成汗,然不能直出于表,药力助血热内张,必有反烦不解之见证。所以然者,则以风邪从入之穴,抑塞而不通也,故但需刺二穴以泻之,更服桂枝汤,便当汗出而愈矣。所以然者,则以此二穴最空虚,为营分热力所不达,故初服桂枝汤而无济也。
桂枝二麻黄一汤方
桂枝一两十七铢,芍药一两六铢,麻黄十六铢,生姜一两六铢,杏仁十六枚,甘草一两二铢,大枣五枚。
上七味,以水五升,先煮麻黄一二沸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二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再服。
服桂枝汤而大汗出,设风邪即从汗解,脉当和缓,为其风邪去而营气和也。设大汗后不见洪大之脉,而病仍不解,则阳明未曾化燥,故宜与桂枝汤如前法,不妨一汗再汗。此条与后一条为比例,后条脉见洪大,故宜白虎,本条脉不洪大,故仍宜桂枝。传写者脱去“不”字耳。若既服桂枝汤,形似热多寒少之疟,日再发而无定候,但令营气与卫气和,则一汗可愈。然必用桂枝二麻黄一汤者,则以营分之血热,胜于卫分之水气故也。
治病之法,愚者察同,智者察异。服桂枝汤大汗出,与上节同。而前证与桂枝汤如前法者,为其脉不洪大且无烦渴之变证也。夫大汗之后,营阴苟略无耗损,则当外安静而内润泽。今仍心神烦冤,大渴引饮,则太阳寒水外尽,阳明燥气内张,心营被灼,故大烦;胃液顿涸,故大渴。方用石膏、知母以除烦,生甘草、粳米加人参以止渴,而烦渴解矣,此白虎汤加人参之旨也。惟近世用人参多系种参,吉林人以硫水溉之,使易发生,每含温性,似不如西洋参为适用,然西医称其能补胃液。北京产妇多服之,则竟用辽参,亦未为不合也。
桂枝二越婢一汤
桂枝、芍药、麻黄、甘草各十八铢,大枣四枚,生姜一两二铢,石膏二十四铢(碎,绵裹)。
上七味,以水五升,煮麻黄一二沸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二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
此节为风寒两感治法。中风之确证在发热,伤寒之确证在恶寒。热多寒少,则风重而寒轻,师于是用桂枝二以解肌,越婢一以解表,便当汗出而愈。设令寒多热少,麻黄重于桂枝,不可言知。越婢之有石膏,又当在禁例矣。按“宜桂枝二越婢一汤”句,当在“热多寒少”下,今在节末,实为传写之误。否则既云不可发汗,犹用此发汗之药,有是理乎?若夫脉微弱而无阳,恶寒甚则宜干姜附子汤,不甚亦宜芍药甘草附子汤,此在可以意会者也。
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方
芍药三两,甘草二两,生姜、白术、茯苓各三两,大枣十二枚。
上六味,以水八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
服桂枝汤,汗从肌腠外泄,便当尽剂而愈。或服汤已,而汗出不彻;或因表汗未泄,而反下之,则水气当停心下。水郁于中,则阳冒于上,而头项为之强痛。翕翕发热而无汗者,停蓄之水,不能作汗故也。水停心下,则心下满而微痛。水气不行,故小便为之不利。方用芍药、甘草以舒头项之强急,生姜、大枣温中而散寒,白术、茯苓去水而降逆,但使水道下通,则水之停蓄者得以疏泄,而标阳之郁于头项及表分而散矣。邪不陷于在背之经输,故不用升提之葛根;水在心下而不在下焦,故不用猪苓、泽泻;去桂枝者,则以本病当令水气内消,不欲令阳气外张故也。
甘草干姜汤方
甘草四两,干姜二两。
上二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五合,去滓,分温再服。
芍药甘草汤方
芍药、甘草(炙)各四两。
上二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五合,去滓,分温再服。
自汗出、微恶寒为表阳虚,心烦、小便数、脚挛急为里阴虚,盖津液耗损,不能濡养筋脉之证也。表阳本虚,更发汗以亡其阳,故手足冷而厥;里阴本虚,而更以桂枝发汗,伤其上润之液,故咽中干;烦躁吐逆者,乃阳亡于外,中气虚寒之象也,故但需甘草干姜汤温胃以复脾阳,而手足自温。所以不用附子者,以四肢禀气于脾,而不禀气于肾也。其不用龙骨、牡蛎以定烦躁,吴茱萸汤以止吐逆者,为中脘气和,外脱之阳气,自能还入胃中也。此误用桂枝汤后救逆第一方治,而以复中阳为急务者也。至于脚之挛急,则当另治。脾为统血之脏,而主四肢,血中温度,以发汗散亡,不能达于上下,故手足厥。阳气上逆,至于咽干吐逆,则津液不降,血不濡于经脉,故脚挛急。师为作芍药甘草汤,一以达营分,一以和脾阳,使脾阳动而阳气通,则血能养筋而脚伸矣。此误用桂枝汤后救逆第二方治,以调达血分为主者也(芍药通血之瘀,故妇人腹中疾痛用之,外证痈脓胀痛亦用之,可以识其效力矣)。至于胃气不和,谵语,重发汗烧针亡阳,则于误发汗、外歧出之证,治法又当别论。夫胃中水谷之液充牣牣:与“韧”音同,其意为“满”,则润下而入小肠。胃中之液,为发汗所伤,则燥实不行,壅而生热。秽热之气,上冲于脑,则心神为之蒙蔽,而语言狂乱,则稍稍用调胃承气以和之。若以发汗手足冷,烧针以助其阳气,阳气一亡再亡,不独中阳虚,并肾阳亦虚,乃不得不用四逆汤矣(芍药甘草汤,并肠痈之右足不伸者用之亦效。甲戌六月,于陆家根验之)。
此节申明上节之义,示人治病之法,当辨缓急也。太阳中风,发热汗出恶风,为桂枝汤证,惟脚挛急不类。
按:寒湿在下,则足胫酸疼,当用附子以温肾,却不知此证之自汗为表阳虚,心烦、脚挛急为里阴虚,更用桂枝发汗,则表阳更虚,而手足冷。汗出则里阴更虚,由是津液不足而咽干,血不养筋而拘急,胃中燥而谵语。但救逆当先其所急,手足厥冷,为胃中阳气亡于发汗,不能达于四肢,故先用甘草干姜汤以复中阳,而手足乃温。胫拘急为血随阳郁,不能下濡筋脉,故用疏营分瘀滞之芍药,合甘缓之甘草,使血得下行而濡筋脉,而两脚乃伸。至如胃中燥热而发谵语,则为秽浊上蒙于脑,一下而谵语即止,故治法最后。
葛根汤
葛根四两,麻黄三两,芍药二两,生姜二两,甘草二两,大枣十二枚,桂枝二两。
上七味,以水一斗,先煮麻黄、葛根减二升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三升,温服一升,覆取微似汗。
太阳之气,卫外之阳气也,合营卫二气以为用者也。气之化为水者,汗也,故称太阳寒水。寒水者,里气为表寒所化,与病邪俱去之大转机也(服麻黄汤后,所出之汗多冷,此为明证)。设寒水不能外泄为汗,郁于经输之内为强为痛;陷于足阳明胃,下泄而为利,上泛而为呕。故必用升提之品,将内陷之邪提出,然后太阳寒水,乃能从肌腠皮毛外泄而为汗,此葛根汤之作用也。独怪近世庸工,于大热之阳明腑证,往往漫投葛根,夫清阳明之热,自有白虎、承气二方,安用此升提之品乎?元人张洁古妄以为阳明仙药,并言邪未入阳明,不可轻用,不知桂枝加葛根汤及葛根汤二方,果为邪入阳明设乎?抑邪入阳明之后,可更用麻黄、桂枝以发皮毛肌腠之汗乎?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,犹采其说,真所谓大惑不解矣。按次节“自下利”,与首节“下陷经输”同,故但用葛根汤本方以升提之,三节,“不下利但呕”,为水气上逆,故加生半夏以抑之(仲师所谓“更纳半夏以去水”是也)。所谓同中求异也。又按:太阳、阳明合病,非太阳表证未罢,即见潮热渴饮不大便谵语之谓;以太阳汗液不能畅行于表,反入于里,与太阴之湿并居,水气甚,则由胃入肠而成下利之证。水气不甚,则渗入中脘,胃不能受而成不下利而呕逆之证。不曰太阳与太阴合病,而曰与阳明合病者,一因下利由胃入肠,一因水气入胃,胃不能受而病呕逆,病机皆假道阳明,故谓与阳明合病也。
葛根黄芩黄连汤方
葛根半斤,甘草二两,黄芩三两,黄连三两。
上四味,以水八升,先煮葛根减二升,内诸药,煮取二升,去滓,分温再服。
此节“医反下之”至“表未解也”为一证,“喘而汗出者”又为一证。太阳魄汗未尽,误下者利不止,此与内陷之自利略无差别。但仲师于此节郑重分明,历来为注释家所误,未能分析,致仲师立言本旨,如堕五里雾中,今特为分析言之。仲师曰:“脉促者,表未解也。表属皮毛,皮毛未解,固不宜专用解肌之桂枝汤。”脉促即浮紧之变文,曰表未解,则仍为葛根汤证,与上“自下利证”同法,不言可知。惟喘而汗出,则阳热内盛,里阴外泄,乃为葛根芩连汤证,其作用正在清热而升陷。注家含糊读过,妄谓喘而汗出,即上所谓表未解,夫岂有表未解而汗出者乎?
麻黄汤方
麻黄二两,桂枝二两,甘草一两,杏仁七十枚。
上四味,以水九升,先煮麻黄减二升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二升半,去滓。温服八合,覆取微似汗,不须啜粥,余如桂枝将息法。
寒从表郁,则里热无所发泄,迫而上冲于脑,即为头痛。太阳穴最空虚,故受之最早。血热与外寒抗拒,故发热;表寒甚,则周身血液与水气皆凝,故身疼;腰痛者,太阳寒水不得通于下焦也;一身骨节疼痛者,水气不能外散,流入关节也。表寒故恶风,皮毛与肺气俱闭,故无汗而喘。但病象虽多,要以开泄毛孔,使魄汗外达为不二法门。但令肺气外通,则诸恙不治自愈。此麻黄汤所以为伤寒之圣药也。独怪近人畏忌麻黄,徒以荆芥、防风、豆豉、牛蒡等味,敷衍病家,病家亦以其平易而乐用之,卒之愈疾之功不见。呜呼!此医道之所以常不明也。
太阳与阳明合病,有寒水陷肠胃而下利者,有水气积于心下,胃不能受而呕逆者,前文已详言之矣。惟太阳之表寒未彻,阳热内郁,肺气不宣,则上冲而喘。太阳水气积于心下,胃不能受,则病胸满。此证表寒为甚,不可妄下,下之必成结胸。但令毛孔开泄,胸膈间水气悉化为汗,而泄于皮外,则水气尽而胸满除,肺气开而喘自定矣。此其所以宜麻黄汤也。
太阳病十日以去,则已经过七日之期。诊其脉浮而细,则标阳已衰;嗜卧,则表阳热已退,由躁而静,其为太阳解后,不传阳明可知。若水气留于心下而见胸满,水气结于肾膀之上而见胁痛,则为太阳水气内陷。故同一浮细之脉,水气由少阳三焦牵涉寒水之脏腑,则外仍未解。寒水之脏,属足少阴,故脉细。此时虽无潮热,而太阳水气未尽,故仍宜小柴胡汤以解外。若脉但浮而不细者,水气当在膈上,而但见胸满之证,与上节麻黄汤证同。不定牵涉足少阴而并见胁痛,故不见少阴微细之脉。此当于无字处求之者也。
大青龙汤方
麻黄六两,桂枝二两,甘草二两,杏仁四十枚,大枣九枚,生姜三两,石膏如鸡子大。
上七味,以水九升,先煮麻黄,减二升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三升,去滓。温服一升,取微似汗。出多者,温粉扑之。一服汗出者,停后服。
此二节表明大青龙汤证治,而并申言其禁忌也。盖此方与桂枝二越婢一汤同意,但以杏仁易芍药耳。前以发热恶寒为发于阳,故虽“脉浮紧,身疼痛,不出汗”并同伤寒,仲师犹以中风名之,为其发于阳也。惟其风寒两感,故合麻黄、桂枝二方,以期肌表两解。惟其里热为表寒所压,欲泄不得,因而烦躁不安,故加鸡子大之石膏一枚。如是则汗液外泄,里热乘机迸出,乃不复内郁而生烦躁矣。盖表证为发热恶寒,身疼痛,里证为烦躁,皆以不汗出为主要。一身之毛孔,受气于肺,肺在人身,譬之发电总机,总机停止,则千百电机为之牵掣而俱停。肺中一呼吸,毛孔亦一呼吸。今以风寒遏皮毛与肺,以致表里俱病,故汗一出而发热、恶寒、疼痛、烦躁悉愈。是何异总电机发而光焰四出也?此首节用大青龙汤之义也。若夫脉浮缓,则其病在肌而不在表,气疏故身不疼。寒湿沍于肌理,不能作汗外泄,故身重。乍有轻时者,此非外寒渐减,实为里热之将盛。肌理为营血所居,与统血之脾相应,人之一身惟血最热,肌理不开,里热易炽,故亦宜大青龙汤发之。脾脏之伏寒积湿,悉化为汗,从皮毛外出而里热自清。盖即本论所谓“脉浮而缓,手足自温,系在太阴”之证。病机系在太阴,而发于太阳之肌腠,故治法仍以太阳为标准,此次节用大青龙汤之义也。至如脉微弱,则里阴虚,汗出恶风,则表阳又虚,更以发汗重伤其表阳,则为厥逆,里阴虚者,水液本不足供发汗之用,而更用大青龙汤责汗于血,则血不足以养筋濡分肉,则里阴重伤,必且筋惕而肉瞤。盖脉微弱与脉微细者相近,汗出恶风,与恶风蜷卧者亦相近,此正为太阴将传少阴之候。合观无少阴证者,大青龙汤发之,可以知所宜忌矣。黄坤载补真武汤为救逆方治,确有见地。
小青龙汤方
麻黄、桂枝、芍药、细辛、干姜、甘草各三两,半夏半斤(洗),五味子半斤。
上八味,以水一斗,先煮麻黄减二升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若渴,去半夏加瓜蒌根三两;若微利,去麻黄加荛花如鸡子大,熬令赤色;若噎,去麻黄加附子一枚(炮);若小便不利、少腹满,去麻黄加茯苓四两;若喘,去麻黄加杏仁半斤(去皮、尖)。
痰饮之源,始于水气,水气之病,则起于伤寒,使寒沍皮毛。早服麻黄汤,一汗之后,表气当从汗孔散出。惟其失时不治,寒水凝沍不出,因与脾脏之湿合并而成饮。水气在胃之上口,胃不能受,则为干呕,为饮,为喘;水气下陷于十二指肠,则为利,为少腹满;水气阻隔,液不上承,则为渴;水和痰涎阻于上膈,则食入而噎;水和痰涎下走输尿管中,沾滞而不得畅行,故小便不利;间或水气上行,冲激肺脏而为微喘与咳;或营气为水邪所郁而生表热。水气上承喉舌,因而不渴。失时不治,即为痰饮,故小青龙汤为“痰饮篇”咳逆倚息之主方。但令太阳水气得温药之助,作汗从毛孔外泄,则心下水邪既尽。津液不能独存,故服汤已而渴者,为欲解。但此条为不渴者言之耳。若阳气为水邪隔塞,不得上至咽喉而渴,得小青龙汤温化,必反不渴。以水气作汗外泄,胃中津液以无所阻隔而上承也(详见《金匮》苓甘五味姜辛汤条下)。
发端但言太阳病,原不能定其伤寒、中风。设伤寒发汗以后,犹见有汗恶风之象,即为外证未解。要其为病在肌腠,即与中风无别。按:其脉浮而弱,浮为风邪外搏,弱则血分热度太低,不能抵抗外邪,故亦宜桂枝汤,以助营分之热,但令热度略高,足以蒸化汗液,则余邪悉从汗解而病愈矣。
桂枝加厚朴杏仁汤方
桂枝三两,甘草二两,生姜三两,芍药三两,大枣十二枚,杏仁五十枚,厚朴二两(炙,去皮)。
上七味,以水七升,微火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覆取微似汗。
前文喘家用桂枝汤加厚朴杏子佳,为酒客病言之也。酒客则伤脾与肺,固当加厚朴以燥脾脏之湿,杏仁以疏肺脏之气。然究非正治,特酒客病未曾化热者宜之耳。若已化热,其势将成肺痈,上节云“不可与桂枝汤,得之则呕”,后节又云,“凡服桂枝汤呕者,其后必吐脓血”,可见虽加厚朴、杏子,犹非所宜也。若本节太阳病下之微喘,此方乃为正治。盖病在太阳,原有因误下而成痞、成结胸者,若下后不见坏病,而但见微喘,则病气犹在肺与皮毛。盖伤寒表不解,原有水停心下而喘,宜小青龙汤者。但微喘而不兼咳,心下水气甚微,可决为非小青龙证,此证与下后气上冲可与桂枝汤同例。究其所以喘者,则以心下微有水气,肺气不宣之故,故于桂枝汤方中,加厚朴、杏仁以蠲微饮,而宣肺郁,则汗一出而微喘定矣。此桂枝加厚朴杏子,所以为下后微喘之主方也。
此二节申言外证未解,虽有阳明证不可下之之例。太阳伤寒,始病则在皮毛,既而血热与表寒战胜,热发汗出,便当痊可。其不愈者,则其病已在肌腠,桂枝汤其主方也。但病在肌腠,至于发热汗出,其病已近阳明,间有渴饮汗出而热不解者。设不明其病在肌腠,而以承气下之,则肌腠凝沍之湿邪,既不能随下而尽,而中气一虚,反以牵掣其外出之路,故曰下之为逆。若夫先发汗不解,而见燥渴恶热之阳明证,于是本先汗后下之例,复用承气汤以下之。设外邪已解,直当一下而愈。无如病者,尚见浮脉,浮脉主外,故伤寒则见浮紧,中风则见浮缓,所以别于里证也。今病者反见浮脉,故不当一下而愈。所以然者,以其人虽有阳明里证,风邪犹在肌腠,里热反为外邪所吸,虽用硝黄,不得下行,故曰当先解外则愈。此证表解乃可攻里之旨,非谓必无里证,并非谓不可攻下也。不然,仲师但言解外则愈可矣,何必曰先解外乎!
太阳病而脉见浮紧,为伤寒本脉;无汗身疼痛,无论发热与否,俱为伤寒本病。虽经过一二日,虽发热而脉证未变,其为麻黄汤证,确然无可疑者。惟太阳伤寒,始病则起于皮毛,卫阳为表寒所困,水气不能外达,因而无汗。肌肉中血热与之相抗,血热战胜因而发热,但血分之热度高低不等。设令血中热度,仅足与表寒相抵,则服麻黄汤后,热当随汗而解。设血中热度太高,虽服麻黄汤后,表证略轻,然以阳热太甚之人,骤得麻黄升发之力,郁热必上冲于心而发烦,上冲于脑而目为之瞑,甚为颅骨为开,血从骨缝中溢出,从阙上下走鼻孔,是为衄。衄后,其病方解。所发然者,血热太胜,不能悉从皮毛外散故也。至如血之热度最高者,虽不服麻黄汤,亦能自衄而愈。所以然者,血与汗同源而异物,故夺血者不可发汗,疮家不可发汗,有金创者不可发汗,以血去液少故也。近日医家以血为红汗,意即本此。
二阳并病,与上太阳阳明合病,同源而异证。故有太阳水气未能作汗外泄,流入肠胃,而成下利者;有因汗液不彻,水气郁于胃之上口,而病呕逆者。以水气不尽,牵涉足阳明胃,故谓之合病。今以汗出不彻,转属阳明,其病亦由水气内停,非胃中有燥屎邪热上熏脑部,心神无所寄托,而作谵语之证也,亦非大实满痛。阳明支脉从腹下髀走伏兔者,牵掣右膝膑而不良于行也。虽续自汗出,不恶寒,时有阳明见象,但兼有项背强、汗出、恶风诸证,一经误下,反伤在里之阳气,不能助之出表。即前文所谓“外证未解,不可下,下之为逆也”。此证当以发汗为正治,但仲师言可小发汗,而不出方治。张隐庵以为桂枝麻黄各半汤,似亦未当。夫麻黄本为无汗恶寒而设,岂有续自微汗出不恶寒而可用麻桂各半汤者?其必为桂枝加葛根无疑也(此为第一段)。设太阳标热欲泄不得,则必郁而上浮。视病者之面,赤色渐次增加,则较之微汗出不恶寒者,证情殊异,治法正自不同,但需荆芥、防风、紫苏、僵蚕、蝉衣等味,煎汤熏其头面。阳气之内郁者,当从汗解(此为第二段)。又其甚者,发汗时仅得微汗,不足言汗出不彻。阳气以毛孔闭塞,而拂郁于皮毛及颜面者,一时未易发泄,本应用麻黄汤以发汗,濡滞而不敢用药,则肌理营血之热,为表寒所遏,热度渐高,即见躁烦。太阳水气与太阴之湿并居,阳热外张而寒湿内郁。至于不知痛处,足太阴主腹,亦主四肢,故寒湿时注腹部,时窜四肢,而痛处迄无定在。按之不可得者,以其流走而不见停蓄者也。皮毛不开,肺气阻塞,故短气。气短者,卧即喘逆,故但坐不得眠。脾主肌肉,亦主血,今以水邪混于足太阴脾,故当用桂枝汤以助脾阳而增血热,使在里之湿邪悉从肌理外散,则一汗而愈矣,所谓“更发汗则愈”也。以其脉涩,因知其肌理为湿邪所阻,而血热不充。以肌理血热不充,因知其不能解肌而汗出不彻,此其所以宜桂枝汤也(此为第三段)。须知汗出不彻而转属阳明,与胃中燥热者迥①殊,皆不当急于攻下。此节虽曰二阳并病,治法则仍以太阳为主也。
脉浮数为有热,证属标阳,实即肌腠血热外抗,所谓“法当汗出而愈”。已经发汗者,即后文所谓“脉浮数者,可更发汗,宜桂枝汤”之证也。未经发汗者,即后文“脉浮而数,宜麻黄汤”之证也。若经误下之后,肌肉无阳气而见身重,营血虚而见心悸,此正与“亡血家不可发汗”“失精家不可发汗”同例。此证阳浮而阴弱,不可急治,当俟其阴气渐复,得与阳和,乃能汗出而愈。尺中脉微,胞中血虚之征,故曰里虚也。此麻黄、桂枝二汤证,因表实里虚,津液不和,而不能发汗者也。
脉浮紧,为寒束于表,而血热内抗。法当身疼痛者,则以寒伤肌肉之故。此伤寒之脉证,宜麻黄汤以汗之者也。然尺中脉迟,与前条尺中脉微正同。尺中主下焦,亦为胞中血少而不当发汗,此亦在“夺血者不可发汗”之例。此麻黄汤证,因营气不足,而不可发汗者也。
此节为里气不虚者言之。故一见无汗身疼痛之证,无论脉浮及脉浮数者,皆可用麻黄汤以发之。与下后身重、心悸、脉数而尺中微,及未经误下而尺中迟者,固自不可也。
此二节为病后余邪不彻,营气弱,而不能与卫气相接言之。盖即《金匮》“百合病”,见于阴者,以阳法救之也。自汗出,为营气和,“和”之为“平”也,血分中热度不高之说也。血分热度不高,而病后余湿,尚凝沍肌理,不能达于毛孔之外,故力弱而不能与卫气相接。营气行于肌肉,由动脉而外出孙络,故曰营行脉中;卫气由六府淋巴管直达皮毛,不在孙络之内,故曰卫行脉外。卫气自强,故毛孔开而自汗,营气自弱,故腠理凝沍之湿不能直达毛孔,与淋巴管中排泄之废料,同出而俱散,故汗出而病不愈。要惟用辛甘发散之桂枝汤,以助肌理之血热,但令血热与出表之水气同化,则营卫和而病自愈矣。此病后但见自汗,如寒无寒,如热非热,病见于营阴之弱,以阳法救之之治也。至如病人脏无他病,时发热,自汗出而不愈者,其病亦由营分之弱。曰卫气不和者,为其淋巴管中水液,自行排泄于毛孔之外,而血分热度太低,不能排泄肌腠留恋之湿邪,两者不相和,故营分久郁而时发表热。但用桂枝汤于未发热之时,则血中热度增高,使肌肉中余湿一时蒸化成汗,与在表之水气合并而出,则营气与卫气混合为一,而病自愈矣。此病后兼见发热自汗,身形如和,其脉微数,并见于营阴之弱,以阳法救之者也。向与门人王慎轩论《金匮》“百合病”,仲师所处七方,皆在发于阳者以阴法救之之例,而于发于阴者以阳法救之,篇中阙而不备,慎轩以为此二条足以当之,颇为近理。仲师所以不列于百合病者,或以不用百合之故,且欲留其不尽之旨,使人于无字处求之也。
伤寒为病,脉浮紧无汗,为一定不易之病理。麻黄汤一方,亦为一定不易之治法。但阳气太重之人,有服麻黄汤后以衄解者。亦有不待服麻黄汤,而以衄解者。似不发汗而致衄,病当从衄解矣。乃血衄之后,脉之浮紧如故,发热恶寒无汗亦如故,此麻黄汤证不为衄解而仍宜麻黄汤者,与营虚不可发汗之证,固未可同日语也。
伤寒不大便六七日,已及再经之期,病邪将传阳明。六七日不大便而见头痛发热,则已见阳明之证。但阳明头痛与太阳异,太阳之头痛,在额旁太阳穴,阳明头痛在阙上(两眉间曰“阙”,属阳明)。病传阳明,故阙上痛,痛则可与承气汤。惟大肠燥热,必蕴蒸输尿管及膀胱,而小便赤痛。若小便清者,则肠中无热,病邪尚在皮毛,便当用麻黄汤以发皮毛之汗。以病在肺与皮毛,太阳寒水用事,故小便清也。若太阳标热太盛,上冲于脑,则阙上或连太阳穴痛,颅骨之缝以得热而开,必将血流鼻孔而成衄,故头痛者必衄。所以然者,以腠理不开而郁热上冒也。用桂枝汤以发肌理之汗,则汗一出而衄自止矣。
伤寒初病为麻黄汤证,发汗已,则其病当愈。乃半日许忽然烦热,此非邪传阳明,正以肌腠余邪未能尽随汗解,或由毛孔大开外风袭于肌理故也。故宜桂枝汤以发之。
此节言误治亡津液者,当俟其自愈,以见庸工滋阴伐阳之不可为训也。盖阴液之生,根于阳气。若蒸气然,必俟炉中炽炭釜甑,寒水乃得化气上行。设炉中无火,仅恃无阳之寒水,则生气索然矣。凡病若发汗、若吐、若下、若亡血,皆能耗损其津液,但此为药误,而非人体中燥热所致,故必静以养之。但得“身有微汗,口中不燥”,即为阴阳自和,而病当自愈。若急于养阴而妄投生地、石斛、西洋参、麦冬之类,阳气被遏,湿痰滋生,病乃蔓延而不可治矣。
凡病大下后,则肠胃中淋巴管中乳糜必少,加之以发汗,更竭其皮毛肌腠之水液,因致小便不利。庸工不知病之出于汗下,一见小便不利,更用五苓散、猪苓汤以利之,重伤其津液,此病之所以不愈也。盖此证当静俟其小便自利,而不当急治,意与上节略同,所谓“以不治治之”也。
下后则亡其里阴,复发汗则亡其表阳,阴阳两虚,则必背毛栗然,甚至恶寒而蜷卧。按其脉必微细,内外俱虚,病乃延入少阴,此为四逆汤证,可于言外领取之。
干姜附子汤方
干姜一两,附子一枚(生用,去皮,破八片)。
上二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,去滓,顿服。
此节为汗下后虚阳外越之证,与下“妇人伤寒,经水适来”之证,适得其反。阴血实,则其病在营,营气夜行于阳,故昼日明了,夜则谵语,如见鬼状。阳气虚,则其病在卫,卫气昼行于阳,虚阳随之俱出,故昼日烦躁不得眠,夜而安静。阴实者,泄其热;阳虚者,温其寒。但按其证情,不呕不渴,则内无实热可知。身无大热,其为虚热又可知。脉沉而微,则少阴虚寒,孤阳不归其根也。故宜干姜附子汤,以温寒水之脏,但令蒸气渐复,虚阳得所依附,乃不至荡而无归,而烦躁自愈矣。
桂枝加芍药生姜人参新加汤方
桂枝三两,芍药四两,甘草二两,人参三两,大枣十二枚,生姜四两。
上六味,以水一斗二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
伤寒身疼痛,以寒邪由表及肌,伤其孙络,血络不通之故。故但须麻黄汤发汗,肌表通彻而疼痛自止。至如发汗后之疼痛,则其病专属肌腠。汗液发泄,血液减减:原作“加”,据上下文义改少,分肉中孙络乃凝滞而不通,所谓“不通则痛”也。试观痈疽之发见于何部分,即痛在何部分,此无他,血络不通故也。又如跌打损伤,伤在何处,即痛在何处,亦血络不通故也。夫脉尺中迟为营气不足,为血少,前于“脉浮紧,法当身疼痛”条下,既详言之。今乃脉见沉迟,其为汗后营气不足及血少,确为信而有征。但前条既云不可发汗矣,今乃用桂枝人参新加汤,得毋犯发汗之禁乎?不知未发汗时,禁其发汗,惧伤阴也;既发汗而疼痛,又不可不稍发汗以和之,为业经伤阴而救正之也。譬之安静无事,则无宁不生事;既生事,则当务息事。新加汤方,惟桂枝、甘草、大枣剂量同桂枝汤。盖桂枝汤原方,本为宣发脾阳而设,今加人参以增胃液,胃主肌肉,脾亦主肌肉,但使胃液内生,脾阳外散。更倍通瘀之芍药,散寒之生姜,引在内之津液,贯输孙络而略无阻碍,则肌肉之疼痛可愈矣(胃中津液散出有无数细胞为白血球,上行心肺即化为红血球,血经渣滓沥尽乃入动脉管中而旁溢于孙络,于是孙络流通而疼痛止矣。痈疽疼痛重用芍药者,意与此同,盖必经络通而疼痛方止也)。
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方
麻黄四两,杏仁五十枚,甘草二两,石膏半斤。
上四味,以水七升,煮麻黄减二升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二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
发汗后半日许复烦,脉浮数者,可更与桂枝汤以发汗,此为皮毛开而肌理闭塞者言之也。今乃云“不可更行桂枝汤”,得毋自相刺谬乎?曰:“否。”盖发汗之后,汗已中止,外证仍在,故仍宜桂枝汤以解外。若服麻黄汤后,汗出而喘,岂有更行桂枝汤之理?此条无待烦言者。仲师言此,特欲辨发汗后更见何证耳。使汗出而喘,壮热不解,则为胃热上冲肺部而喘,病邪已属阳明,直可决为白虎汤证。惟其身无大热,其喘仍为肺气不宣,故宜麻杏石甘汤。麻黄汤去桂枝以疏达肺气,加石膏以清里热,则表里和而喘定矣。
桂枝甘草汤方
桂枝四两,甘草二两。
上二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,去滓,温服。
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方
茯苓半斤,桂枝四两,大枣十五枚,甘草四两。
上四味,以甘澜水一斗,先煮茯苓,减二升,内诸药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作甘澜水法:取水二斗置大盆内,以杓扬之,水上有珠子五六千颗相逐,取用之。
水气凌心为悸,《伤寒》《金匮》之通例也。发汗过多,虚其心阳,水气乘虚上僭,则心下悸,欲得按。若于发汗之后,虚阳上吸,牵引水邪上僭,脐下悸欲作奔豚,病虽不同,其为水邪上僭则一。故心下悸欲得按,则用桂枝甘草汤;脐下悸欲作奔豚,则用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,皆所以培养脾胃而厚其堤防,使水气不得上窜。但此二方皆为汗后正虚救逆之法,而非正治。是故《金匮》“痰饮篇”,“心下痞,膈间有水气,眩悸者,则宜小半夏加茯苓汤。”“脐下悸,吐涎沫,颠眩者,为有水,则宜五苓散。”直折其水气而使之下行,病根已拔,更无须甘温补中,此虚实之辨也。(心动悸则用炙甘草汤,此条心下悸,甘草亦当炙)
厚朴生姜甘草半夏人参汤方
厚朴半斤(炙),生姜半斤,半夏半斤,甘草二两,人参一两。
上五味,以水一斗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服:原作“月”,据文义改一升,日三服。
发汗之伤血、伤津液,前文屡言之矣,但伤血、伤津液,其病在标,标病而本不病,故仲师不出方治,而俟其自愈。至于发汗后腹胀满,伤及统血之脾脏,其病在本,此即俗所谓“脾虚气胀”也。脾虚则生湿,故用厚朴、生姜、半夏以去湿;脾虚则气不和,故用甘草以和中;脾虚则津液不濡,故用人参以滋液(西医谓人参能滋胃液,然北京妇人产后多有三朝以后即服吉林参,眠食俱安。可见胃为生血之源,补胃即所以补血也)。则水湿下去,中气和而血液生,汗后之腹胀自愈矣。
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汤方
茯苓四两,桂枝三两,白术、甘草各二两。
上四味,以水六升,煮取三升,去滓,分温三服。
苓桂术甘汤为痰饮主方,心下逆满、气上冲胸、起则头眩,为水气凌心,此与痰饮篇“胸胁支满、目眩,苓桂术甘汤主之”者,其病正同。惟“发汗动经,身动,振振欲擗地”者,即后文真武汤证。盖发汗阳气外泄,水气乘虚而上,则为头眩。阳气散亡,气血两虚,故气微力弱,不能自持,而振振动摇,若欲倾仆者然。然则本条“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汤主之”,当在“头眩”之下。“发汗动经,身为振振摇者”下,当是脱去“真武汤主之”五字。盖汗出阳亡,正须附子以收之也。况脉之沉紧,正为肾气虚寒乎!此与后两条用附子同例。张隐庵乃谓“振振摇为中胃虚微,振振欲擗地,为心肾两虚”,不知何所依据,而强分二也。
芍药甘草附子汤方
芍药、甘草各三两,附子一枚(炮)。
上三味,以水五升,煮取一升五合,去滓,分温三服。
发汗病不解,未可定为何证也。汗大出恶热,则为白虎汤证。外证不解,汗出恶风,则仍宜发汗,为桂枝汤证。若反恶寒者,则为营气不足,血分中热度太低,不能温分肉而濡皮毛,故反恶寒。芍药甘草汤,在误服阳旦汤条下,原为血不养筋,两脚挛急,疏导营血下行之方治。今微丝血管中血热不充,至于不能抵御外寒,故用芍药、甘草,以疏达营血,使得充满于微丝血管中,更加熟附子一枚以助之,使血分中热度增高,而恶寒之证自愈。
茯苓四逆汤方
茯苓四两,人参一两,附子一枚(生),甘草二两,干姜两半。
上五味,以水五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七合,日三服。
发汗,若下后,病仍不解,津液之不足,要为理所必至。使津液不足而胃中燥热,是必渴欲饮冷而为白虎汤证。惟胃液燥于中,水气寒于下,绝无蒸气以相济,则胃中燥气上搏心脏,而厌闻人声,畏见生客,时怒小儿啼哭,或忽喜观览书籍,不数行辄弃去,是之谓烦。阳气在上,下焦水液不能与之相接,谓之火水未济。水不得阳热蒸化则不温,不温则阳热独抗于上,此时欲卧不得,欲坐不得,欲行不得,反复颠倒,顷刻间屡迁其所,而手足不得暂停,是之谓躁。此时用茯苓、人参增胃液以濡上燥,合四逆汤以温下寒,而发其蒸气,使蒸气与胃液相接,则水火既济而烦躁愈矣。愚按烦躁不定,系少阴阴虚,阳气外浮,故烦躁。此与上文“昼日烦躁,夜而安静”者,并责之虚。但前证阴虚不甚,故不用人参,而但用干姜附子汤;此证阴虚太甚,故用人参,为小异耳。
此节借上干姜附子、桂枝甘草汤证,以见调胃承气汤证恶寒与热之绝不相类也。汗后恶寒为虚,恶热为实。虚寒者,当温;实热者,当泻。此意最为平近,初学者能辨之。
五苓散方
猪苓十八铢,泽泻一两六铢,白术十八铢,茯苓十八铢,桂枝半两。
上五味,捣为末,以白饮和服方寸匕,日三服。多饮暖水,汗出愈。
发汗后,大汗出,则胃中津液必少,故有胃实恶热,而宜调胃承气汤者。若但见烦躁不得眠,欲得饮水,则仅为胃中干燥,而非胃中之实,故但须稍稍饮之以水,而胃中自和,烦躁自愈。若“脉浮,小便不利,微热,消渴”,则为大汗之后,浮阳张发于外,输尿管中水气被吸,不得下行,如是则宜五苓散以利小便,但使水道下通,而阳气得以还入胃中,和其入胃之水饮,而消渴自愈。此正与痰饮心下有水气而渴,服干姜细辛而反不消渴者同例。方治后“多饮暖水,汗出愈”七字,与本证不合,或传写之误也。
茯苓甘草汤方
茯苓二两,桂枝二两,甘草一两,生姜三两。
上四味,以水四升,煮取三升,去滓,分温三服。
发汗汗出,淋巴管中水液随阳气尽发于外,故有脉浮数而烦渴者;亦有不待发汗,汗出而渴者,自非引水下行,则在表之水液必不能还入胃中,故皆宜五苓散。若汗出而不渴,则胸中阳气尚不为水邪所遏,而津液犹能还入胃中,故但用茯苓甘草汤,使肌理中营气与皮毛之卫气相接,而其汗自止。盖此证法出亦由营弱卫强,与病常自汗出,用桂枝汤略同,故处方亦略同桂枝汤也。
中风证发于阳,血分热度本高,故未有不发热者。“六七日”,则已过六日一候之期。“不解而烦,有表里证”,则已由太阳而传阳明,故有渴欲饮水之证。然“水入则吐”,则水气内阻,津液不生,非由胃中燥热所致,故名水逆。水逆者,下流壅塞也。故必利其水,然后阳气始得外散,不复如从前之郁热不解矣。
“未持脉时,病人叉手处冒心”,其为心下悸,不问可知。盖发汗过多,原自有虚其心阳,水气凌心。心下悸而欲得按者,即上所谓桂枝甘草汤证也。师因教令咳者,盖欲辨其水气之虚实。假令咳而吐涎沫,即为水气实,则直可决为小半夏加茯苓汤证。病者置之不答,则其为耳聋无疑。盖发汗后,虚阳上出于脑,两耳气闭,故聋。此非于桂枝甘草本方中,重用龙骨、牡蛎,以降浮阳,聋必不治。而心下之水气为虚,正可不治自愈矣。
肺中一呼吸,皮毛亦一呼吸。发汗后,肺与皮毛俱为阳热张发,是必有燥渴恶热之标证,使病家不知为标阳,而误为里热,于是渴而饮冷,则阳热遏入肺脏而为喘。恶热而灌以冷水,则阳热之在皮毛者,亦以被遏入肺脏而为喘。水气外加,标热反入于里,是与发汗后汗出而喘同例。当与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,一以开肺与皮毛,一以清内陷之标热,而喘自定矣。
发汗后阳气外浮,不能消水,水入则吐,要惟大、小半夏汤,足以降逆而和胃。若胃中虚寒,则干姜甘草汤、吴茱萸汤皆可用之。此证忌更发汗,要无庸议。发汗则水气随阳热而张发于上,吸胃中水液俱上,倾吐而不可止,此理之可通者也。若淋巴管中水液既伤于汗,又伤于吐,阳气独张于上,而水液内亡,岂有反病下利不止之理?盖下利一证,必水湿有余之证也。然则此“下”字必传写之误,当订正之,毋以必不可通之说,贻仲师累。
栀子豉汤方
栀子十四枚,香豉四合(绵裹,余仿此)。
上二味,以水四升,先煮栀子得二升半,内豉煮取升半,去滓,分温二服。
栀子甘草豉汤方
栀子十四枚,甘草二两,香豉四合。
上三味,以水四升,先煮栀子、甘草取二升半,内豉煮取升半,去滓,分温二服。
栀子生姜豉汤方
栀子十四枚,生姜五两,香豉四合。
上三味,以水四升,先煮栀子、生姜,取二升半,内豉煮取升半,去滓,分温二服。
发汗吐下后,津液消耗,在表之浮阳不收,在里之余热不去,则郁结而生虚烦,甚则眠不得安,心中懊憹,不能自言其所苦。然究为病后余邪,故开表发汗,不待麻黄、桂枝,但用香豉已足。清里不待葛根、苓、连,但用栀子已足,则表里余邪并去而虚烦愈矣。若夫无气则加甘草,呕则加生姜。其所以无气、所以呕者,正需研核而始见。四肢肌肉俱禀气于胃,胃中少气,则四肢为之无力,一身肌肉为之重滞,所谓无气以动也。其病皆由汗吐下后,胃气空虚,故于解表清里外,佐以补中之甘草。胃中胆汁上逆则呕,湿邪入胃,胃不能受,则亦呕。此证之呕,要以汗吐下后,胃中虚寒,故于解表清里外加生姜以散其微寒,而其呕亦止矣。
吐下后而烦热,与大下后身热不去同,皆因液虚之后,津液不能外出皮毛,标热留而不去也。盖在外之标阳,以汗液和之则散。然液亏之人,又不能用发散峻剂,故但用香豉而已足。津液内亡,是生里热,于是气壅上膈,则胸中窒,甚则心中热。但病后余热,与实热不同,故但用生栀子十四枚而已足。在表者散而去之,在高者引而下之,而病后之余邪自解矣。
栀子厚朴汤方
栀子十四枚,厚朴四两,枳实四枚(炒,水浸去穰)。
上三味,以水三升半,煮取一升半,去滓,分温二服。
栀子干姜汤方
栀子十四枚,干姜二两。
上二味,以水三升半,煮取一升半,去滓,分温二服。
以上二节,皆为病后有表里证言之也。若但有里证而不兼表证,香豉之发散,要在必去之例。但里证各有不同,假如“伤寒下后,心烦,腹满,卧起不安”,则为湿热余邪留于肠胃,郁热上搏心脏,则心烦;湿与热壅阻于腹部,欲下行而不得,故卧起不安。方用栀子以降之,厚朴以燥之,枳实以通之,则大便通而上烦下满除。又如以丸药大下后,身热不去而微烦,则未下之先,原有表热,表热不为下后而减,加之以心烦,一似实热在里,当用凉解者(如白虎汤、葛根芩连汤、竹叶石膏汤之类皆是)。不知下为大下,脾阳必以下陷而虚寒,浮热之在表者,既不得脾津以相接,而为之和洽,故用干姜。盖所以温脾而生津,若蒸气四出者然,使得和表也。虚阳张于上,而心为之烦,故用生栀子以降之,盖所以定心气而抑虚烦也。此又肠胃无湿热之治法也。
栀子微苦而主泄,能使脾湿下陷,故病人旧微溏者,不可与服。今人动以栀豉汤为吐剂,夫探吐之剂,当从口出,岂有反能下泻者,其谬一。第一节言汗吐下后之余邪,岂有吐后虚烦而更吐之理,其谬二。况呕逆者,加生姜以止之,岂有吐剂而反能止呕者,其谬三。盖旧本方治后有“得吐止后服”五字,此因瓜蒂散中有香豉而误。张隐庵本删之,具见特识,为标出之。
曹氏伤寒发微卷第二
〔汉〕南阳张机仲景撰
江阴曹家达颖甫释义
武进丁济华、四明沈石顽校订
太阳下篇
太阳与少阴为表里,太阳为寒水之经,外主皮毛,内统上中二焦(西医谓之淋巴管,为水液所出)。少阴为寒水之脏,膀胱为寒水之腑,属下焦(西医谓之输尿管,又名淋巴系统系统:原作“统系”,据文义改,为水道所自出)。发汗不解,则少阴肾气为浮阳所吸,水气凌心,故心下悸。水在心下,故阳不归根而头眩,身瞤动。振振欲擗地者,上实下虚,故痿弱不支,谚所谓头重脚轻也。此为表汗太过,少阴上逆之证,故非用炮附子一枚,温其肾气,使三焦水液化蒸气外出皮毛,上及头目,不足以收散亡之阳;非利水之茯苓、白术,不足以遏心下之水;非芍药、生姜,疏营之瘀而发其汗液,不足以杀其水气。此“太阳篇”用真武汤之义也,少阴病情与此相反,所以同一方治者,详“少阴篇”中。
咽喉为肺胃之门户,肺主皮毛而胃主肌肉。汗之自内出者,一由肺气外泄出之皮毛,一由脾输胃中水谷之液出之肌理。咽喉干燥,则肺胃精液本自亏损,一经发汗,淋巴管中乳糜尽涸,其燥益不可支。甚则肺热叶焦,而成痿躄;不甚,则唇口焦黑而谵语,此不可发汗之由于肺胃液亏者也。高士宗乃谓:“心系入肺上挟咽,咽干而燥,为心血虚,肾脉入肺中循喉咙,喉干为肾虚,心肾精血皆虚,故不可发汗。”吾不信咽喉之滋溉,果恃此心肾二脉乎,抑犹重恃肺胃之液乎?究之愈精微,则愈迂远不切。学者误从其说,则终身迷惘矣。
凡津液亏耗之人,强责其汗,阳气外张,必动其血。风温火劫发汗,微发黄色,此即津液不足,借血液为汗,血色外见之明证。淋家阴液日损,万难供作汗之用,强责其汗,必由寒水腑脏牵动胞中血海。是故全体液亏而责其汗,则肌理之血液外泄而发黄;下部液亏而责其汗,则胞中血伤而见便血。要其为液亏不能作汗,则一也。
伤寒为病,甚者寒从皮毛直入,凝沍肌肉,为之疼痛,非用大剂麻黄汤兴发血中之热度,则疼痛不止。惟疮家脓血太多,不能再行发汗,发汗则肌肉中营血不足以资营养,筋脉则燥而为痉。故虽身疼痛,止宜熏洗而不当发汗。盖熏洗从外治,自能得微汗而解。(熏洗之方,可用紫苏、干姜、乌头、红花、桂枝、赤芍)
伤寒入于营分,始见发热,初犯皮毛,固无热也。但皮毛不开,血分热度增高不能从毛孔外泄,则上冲于脑,颅骨受阳热熏灼,则骨缝开而脑中血出,由阙上下走鼻孔,是为衄。此不发汗而致衄者,所以发其汗则愈也。若夫衄家,则未病时已屡见衄,不因失表而见,与不发汗而致衄者不同,故与淋家、疮家并有发汗之戒。“脉紧急者”,阳气以发汗而愈张。“目直视,不能润”,津液亡而目系燥也(此与风温病误下直视同)。惟“额上陷”三字,殊不可通。额上为颅骨覆冒处,不似无骨之处,易于下陷,岂有病衄之人,一汗而陷之理?愚按:“上”字为“旁”字之误,指两太阳穴。尝见久病劳瘵之人,形脱肉削,两太阳穴下陷不起;年老之人,气血两虚者亦然。则夫衄家发汗一虚再虚,宜其形脱肉削而额旁陷也。(余治《金匮》知“额”字为“颧”之误,盖颧上即太阳穴也)
人之一身,惟血最热,少年血盛则耐寒,老年血衰则畏寒。孟子言五十非帛不暖者,血虚故也。妇人血败,虽当盛暑,亦必寒战,此其明验也。故无论吐血、衄血、便血及妇人崩漏,其体必属虚寒。至如亡血而身热,则里阴不能抱阳,阳荡而无归矣。至是更用凉血之药,十不活一。所以然者,为其阴中之阳气,一戕于亡血,再戕于凉药故也。明乎此,乃可与言亡血家之不可发汗。夫亡血家,血中阳热,虽暴经摧抑,表阳犹未虚也(按:华氏寒暑表九十五度,谓之血温)。若更发汗,外则虚其表阳,内则重伤其血之温度,有不寒栗而振乎?空室无人居,炎夏生昼寒,由其动气少而中阳虚也。予尝治宋姓妇人血崩,恶寒蒙被而卧,用大熟地四两,生潞参三两,陈皮五钱,一剂手足温,二剂血崩止。初未尝用附、桂之属,盖血分充则阳气自复。意寒栗而振者,亦当如是耳。(予亡友丁甘仁常用附子理中汤以治血证,非深明此理者,不足与言亡血之治法也)
汗家,非中风有汗之证。中风之证,当云风家。汗家云者,以阳明多汗言之也。阳明有余之证,复发汗以劫胃中之液,则胃中燥气上搏于脑,而心神为之不宁。按:人之思索事理,必仰其首,或至出神而呼之不应,心神有所专注,凝定而不散也。若胃中燥热上搏,则心神所寄欲静而不得,于是恍惚心乱,遂发谵语,则论中“恍惚心乱”四字,直以谵语当之。所谓胃中水竭,必发谵语也。后文又云“小便已,阴疼”,盖汗后重发汗,必大肠燥实,燥气熏灼于前阴,故小便短赤而阴疼,此为大承气的证,予亲验者屡矣。后文“宜禹余粮丸”五字,实为下利证脱文,与本篇利在下焦,用赤石脂禹余粮汤同例。不知者,误移于此(药为止涩之药,喻嘉言常用之以治下利)。历来注家强作解,人不可从。
文曰:“病人有寒,复发汗,胃中冷,必吐蛔。”师但言病人有寒,而不言寒之所在。然继续之曰:“复发汗,胃中冷,必吐蛔。”可知寒邪即在胃中,非用干姜以温之,反用桂枝汤劫取其汗,致胃中之胰液馋涎,并胃底消谷之胆汁,一泄无余,由是胃中虚冷,蛔不安而上窜,《金匮》所谓“脏寒”即此证也。主治者为乌梅丸,虽有黄连、黄柏之苦寒,方中温胃之药居其大半,所禁为生冷滑臭,其为胃中虚寒,灼然无疑。独怪编《医宗金鉴》者,何所见而必改非脏寒也。又按:胃中热度,甚于炽炭,水饮入胃,即从淋巴细管中化气,四散而出。惟热度渐低,乃病留饮,湿之所聚,虫病乃作,饮家所以多呕也。此为胃中虚冷后蔓延之证,学者不可不知。
伤寒成例,先解其表,而后攻其里,所以然者,为其水液未尽而遽下之,不病结胸,必有利下不止之变也。至于温病,有时与伤寒相反,太阳未解,肠胃已化热化燥,若更先行发汗,表里燥热,甚有燔灼而死者。故吴又可《温疫论》,以大承气汤为第一主方,吾亡友丁甘仁称其得仲景遗意,即此节言之。盖温病本当先下,而先发其汗为逆,先下之反不为逆也。此伤寒、温病论治之不同也。
伤寒下后,续得下利清谷,此本太阳表证误下,本气之寒陷入肠胃之证也。太阳伤寒,身必疼痛,以寒伤皮毛肌腠,津液凝沍,血络不通之故,盖即上节“本发汗而医反下之”之证也。但既经误下,表证仍在,里证复起,法当先救其里而后救其表。所以然者,一因里寒下陷,有生命之虞,一因水气在下,虽经发汗,汗必牵制而不出,又恐一汗而阴阳离决,将有虚脱之变也。若但身疼痛而绝无里证,自当以解表祛寒为急,而绝无可疑,此皆初学之人,不待烦言而自解者。惟体痛为伤寒的证,他病所无,故“身疼痛、腰痛、骨节疼痛,麻黄汤主之。”“脉浮紧者,法当身疼痛,宜以汗解之。”师虽未出方治,其为麻黄汤证,决然无疑。《金匮》“痉湿暍篇”云:“风湿相搏,一身尽疼痛,法当汗出而解。”又云:“湿家身烦疼,可与麻黄加术汤发其汗。”又云:“病者一身尽痛,日晡所剧者,可与麻黄杏仁薏苡甘草汤。”则身疼痛之当用麻黄,已可类推,况本论又云:“桂枝本为解肌,若其人脉浮紧汗不出者,不可与之。”则身疼痛而急当救表之证,身必无汗,脉必浮紧,桂枝汤正在禁例,何得反云宜桂枝汤?故知仲景原文,必云救表宜麻黄汤(“厥阴篇”与此同)。学者读仲景书,不观其通,一切望文生训,一旦用之失当,反令活人方治,不能取信于病家,此真与于不仁之甚也。
病发热头痛,其病在表,则其脉当浮,而脉反见沉,则表证当减,为血分之热度渐低,而表热当除,头痛当愈也,此理之可通也。惟后文所云,“若不瘥,身体疼痛,当救其里,宜四逆汤”,则大误矣。夫身体疼痛为麻黄汤证,即上节所谓“急当救表”者,岂有病表而反救其里之理?愚按:“身体疼痛”四字,实为“腹中疼痛”之误,寒邪入腹故脉沉,如此乃与“宜四逆汤”四字密合无闭。自来注家遇此等大疑窦,犹复望文生训,坐令仲师医学失传,可叹也。
太阳病本不应下,先行误下,里气先虚,因复发汗,表气再虚,然下后之发汗,水气业经下陷,有所牵制,虽发汗而汗必不畅。于是阳气不得畅行于表,而郁冒于上,必待汗液大泄,而郁冒始解。所以然者,皮毛既开,阳气之郁冒于上者,始得散布而出也。故治病之要,病在表者当先解表,表解后见里未和,然后用承气汤以下之。若清便自调者,则一汗可愈,无容再议攻下矣。
师言太阳病未解,初未尝言欲解也,脉阴阳俱停不可通,“停”实“微”字之误,玩下文“但阳脉微”“但阴脉微”两层,其误自见。按《脉法》云,脉微而解者,必大汗出。又曰,脉浮而紧,按之反芤,此为本虚,当战而汗出也。浮紧为太阳本脉,芤则为营气微,微则血中热度不高,阳热为表寒所郁,不能外达,必待正与邪争而见寒战,乃能汗出而愈。“脉阴阳俱微”者,气血俱微,即《脉法》所谓本虚也。至如但阳脉微者,阴液充足,易于蒸化成汗,故先汗出而解。“但阴脉微”者,津液不足,中脘易于化燥,故下之而解也。张隐庵不知“停”字为“微”字之误,漫以“均”字释之,并谓表里之气和平。不知正气内微,勉与表寒相抗,至于振栗,然后发热,汗出而解,一似疟发之状,其表里之不和平显然可见,则张注不可通也。《脉法》又云,脉大而浮数,故知不战,汗出而愈。所以然者,以阳气本旺,表寒不能相遏,故能不待寒战,自然汗出而解。此正与阴阳俱微相反,病之当战汗出而解,与不待战而自汗解者,可以得其标准矣。
邪风,即饮酒当风,汗出当风所受之风邪。邪乘皮毛之开,内袭肌理,肌理闭塞而孙络中血热与之相抗,因而发热。血热内蒸,皮毛不闭,故汗常出,此即太阳中风之本病。此节所谓“营弱卫强”者,即肌理不开,皮毛独疏之谓,非于中风之外,别有所谓邪风也。又按:脾为统血之脏,外主肌肉,肌理为孙络丛集之处,而为里阴从出之道路,故谓之营,西医所谓微丝血管也。惟其营弱,故里汗闭而不出,惟其卫强,故表汗独泄也。
小柴胡汤方
柴胡半斤,黄芩、人参、甘草(炙)、生姜各三两,半夏半斤,大枣十二枚。
上七味,以水一斗二升,煮取六升,去滓,再煎取三升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若胸中烦而不呕者,去半夏、人参,加瓜蒌实一枚。若渴者,去半夏,加人参合前成四两半,加瓜蒌根四两。若腹中痛者,去黄芩,加芍药三两。若胁下痞硬,去大枣,加牡蛎四两。若心下悸小便不利者,去黄芩,加茯苓四两。若不渴外有微热者,去人参,加桂枝三两,温覆取微汗愈。若咳者,去人参、大枣、生姜,加五味子半升,干姜二两。
从来治伤寒者,凡见小柴胡证,莫不以“少阳”二字了之。试问所谓少阳者,手少阳乎?抑足少阳乎?窃恐仲师而后无有能言之者,此正中医不治之痼疾,贻笑于外人者也,吾谓此当属手少阳三焦,手少阳三焦,唐容川概谓之网油,非也。《内经》云:“上焦如雾,中焦如沤,下焦如渎。”如雾者,淋巴管中水液排泄而出,已化为气,未受鼻窍冷空气者也。如沤者,淋巴管中始行排泄之水液,含有动气者也。如渎云者,即肾与膀胱之淋巴系统,西医直谓之输尿管,水由肾脏直接膀胱而外泄,故《内经》谓之“决渎之官”。盖太阳之脉,夹脊抵腰中,而三焦直为太阳寒水之经隧,如渎之下焦,即从腰中下泄太阳之腑。此可见太阳之病,关于少阳者,三焦为之主也。本节所例证象,全系夹湿,太阳汗液不能透发,留着皮里膜外,湿甚则生表寒,血热内亢是生表热,故其病为往来寒热。“胸胁苦满,默默不欲饮食,心烦喜呕”者,气为湿阻。柴胡以散表寒,黄芩以清里热,湿甚生痰则胸胁满,故用生姜、生半夏以除之。中气虚则不欲饮食,故用人参、炙甘草、大枣以和之,此小柴胡汤之大旨也。“胸中烦而不呕”,是湿已化热,故去半夏、人参,加瓜蒌实以消胃中宿食,而湿热清矣。若渴者,津液少也,故去半夏,加人参、瓜蒌根以润之。腹中痛则寒湿流入太阴而营分郁,故去苦寒之黄芩,加疏达血分之芍药以和之。胁下痞硬,下焦不通而水逆行也,故去滋腻之大枣,用牡蛎以降之。心下悸、小便不利,是为水气凌心,故去黄芩,加茯苓以泄之。不渴外有微热者,内有湿而表阳不达也,故去人参,加桂枝以汗之。咳者,湿胜将成留饮也,故去人参、大枣之培补,加五味、干姜以蠲饮。
太阳部分,为肌表两层,表气统于手太阳能肺,卫气所从出也,肌腠统于足太阳脾,营气所从出也。营卫两伤,不独表气不固,肌理亦不密,病邪直搏太阳,陷于胁下。胁下者,寒水之脏所居也。正气从里出表,与外邪相抗,邪气胜则生表寒,正气胜则生表热。休作有时之由,古未有能言其意者。盖病虽起于营卫两虚,惟两虚之中,必有一胜。设卫气差胜,则卫气出于邪争,而作于昼,以卫气昼行于阳也。设营气差胜,而卫阳虚,则营气出与邪争而作于夜,以营气夜行于阳也。正气历若干时而胜,即历若干时而休,此休作有时之确证也。尝见病疟之人,休作日早则易愈,日晏则难愈。盖以发于清晨,卫阳强盛,发于日晡,卫阳日消故也。所以默默不欲饮食者,消水之力,气为主,气尽则肺不能肃降,而水之上源渟,渟则不渴。消谷之力,脾为主,血弱则脾不能健运,而消谷之力微,微则不饥。水与宿食俱停,故不欲饮食。至于“脏腑相连”数语,犹为解人难索。吾直以为脏即肾脏,寒水之脏也;腑即膀胱,寒水之腑也。脏腑相连,为下焦决渎之道路,即西医所谓输尿管,《内经》所谓“水道出焉”者是也。盖肾与膀胱,以二输尿管相连属,故仲师谓之“脏腑相连,邪正相搏,结于胁下”,适当太阳寒水脏腑相连之处。下焦决渎,阻而不行,于是胁下之痛,下连少腹。太阳标阳吸于上,下焦水道阻于下,遂至倒行逆施而成呕。且痛之为义,本为邪正相持,水拥肾与膀胱而痛连一脏一腑,究其实则为下焦不通,《内经》所谓“不通则痛”也。至若方之所以用柴胡者,柴胡发表寒也,黄芩清上热也,此为寒热往来设也;人参所以滋肺阴,以其主气也;大枣、甘草所以助脾阳,以其统血也,此为血弱气尽设也;生姜以安胃则不呕,生半夏以去水,则一脏一腑之痛消,而以外无余事矣。惟服小柴胡汤而渴,则证属阳明白虎承气,随证酌用可也。
得病六七日,当是论列小柴胡汤证,兼及不宜小柴胡汤证。所恨诸家望文生训,不能补其脱漏,令仲师立言本旨,前后自相刺谬也。夫曰“得病六七日,脉迟浮弱”,与上“血弱气尽”何异?恶风寒手足温,此证属肌理凝闭,与中风同。本书所谓“伤寒脉浮而缓,手足自温者,系在太阴”,正以足太阴脾主一身肌肉故也。此本桂枝二麻黄一汤证,医家不知病在太阳,而反二三下之,以致中气虚而不能食;太阳寒水,陷于胁下,而成满痛,此与上“默默不欲饮食,邪正相搏,结于胁下”又何异?况太阳病十日以去,胸满胁痛者,与小柴胡汤成例具在,焉可诬也?若以小柴胡汤为禁忌,则后此“阳明篇”,胸胁满而不去,小柴胡汤主之;胁下满不大便而呕,舌上白苔者,可与小柴胡汤;“少阳篇”胁下硬满不能食,脉沉紧者,与小柴胡汤,俱不可通矣。吾直谓“满痛”下遗脱“小柴胡汤主之”六字,“面目及身黄”以下乃为忌柴胡证。夫面目及身黄,即“阳明篇”身目俱黄,寒湿在里不解之证,轻则宜麻黄加术,重则桂枝附子、白术附子二汤,可知也。颈项强小便难,此太阳经输未解而里阴先竭,上文所谓亡津液之证,阴阳和必自愈者也。若寒湿在里之证,更投黄芩以撤热,则腹痛下利,可以立见。津液亡而更以柴胡却其表汗,则虚阳吸于外,肠胃涸于内,必至欲大便而不得。虽下节颈项强手足温而渴者,未尝不用柴胡,但彼系未经二三度误下之证,不似此证之亡津液也,此所谓“与小柴胡汤后必下重”者也。若夫本渴饮水而呕,是名水逆,为五苓散证,或中有留饮故也。于此而不以五苓散利其小便导上逆之冲气,使之下行,反与小柴胡汤迫其战汗,致令阳气外浮,胃中虚冷而食入呕逆矣,故曰“食谷者,哕”。无如庸工密传衣钵,动以柴胡汤为和解之剂,而不知为发汗之剂,何怪液虚者重虚之,卒令津枯胃败,致人于死而不自知也。
上节言太阳病之误下伤津液者,不可用柴胡汤,此节言津液未经消耗者,仍宜柴胡汤以解外也。伤寒四五日,则犹未及一候。身热恶风,则营血之热,与表寒战胜,皮毛外泄而恶风也。颈项强与前证同,而不见小便之难,则津液之充满可知。水气停蓄于胁下,不能作汗外出,故胁下满。脾主肌肉亦主四肢,血分中热度渐高,水液流于胁下者,不能还入胃中,故手足温而渴。此证身热恶风,颈项强,皆外未解之明验。胁下满,手足温,则为柴胡汤的证。盖太阳寒水,源出于入胃之水饮,胃中热如炽炭,不能容涓滴之水,一时从淋巴微管发出,外泄毛孔则为汗,是为中焦;其气上蒸肺脏,鼻中吸入空气化为水液,是为上焦;水流胁下,从淋巴系统(输尿管)直达膀胱,是为下焦。三焦水道古称手少阳,盖此水自腰以上,从无统系之淋巴微管散出肌理皮毛,是为太阳之表;自腰以下从淋巴系统输出膀胱,是为太阳之里。若外不得汗,里不成溺,而壅阻胁下,则为太阳之半表半里。半表半里者,不能外内之说也。不能外内,则水道梗塞而为病,此证服柴胡汤后,必背毛洒淅,头摇小便出,胁下之水气既去,然后阳气无阻遏,乃能出肌腠皮毛而为汗,而表里之证悉除矣。惟方中柴胡为主药,分两不可过轻,半夏亦但宜生用,制则不能去水,但洗去其泥可也。(腰以上肿,当发汗、腰以下肿,当利小便,其理正在于此)
小建中汤方
芍药六两,桂枝三两,甘草二两,生姜三两,胶饴一升,大枣十二枚。
以水六升,先煮五味,取三升,去滓,内饴,更上微火消解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阳脉涩,为气不足,阴脉弦,为水有余。气不足而水有余,则气与血俱衰弱。胆汁由十二指肠下注回肠者,并为寒水所遏,不得畅行。阳微而气郁,腹中所以急痛也。桂枝汤本辛甘发散,助脾阳而泄肌理之汗,加饴糖以补中气之虚,但令脾阳内动,而气之郁结于足太阴部分者,得以稍缓,所谓急则治标也。此先予小建中汤之义也。小柴胡汤方腹中痛者,去黄芩,加芍药三两。腹中急痛,服小建中汤不瘥,则此证不惟扶脾阳而建中,抑当疏营瘀而解外。脾本统血之脏,而外主肌肉,肌肉为微丝血管密布之区,阳气外痹,则营血内阻。小柴胡方用柴胡以资汗液之外泄,用芍药以通血分之瘀寒,使血络无所阻碍,汗仍得畅行无阻,寒湿之内沍者解矣。寒湿解而胆汁之注于肠中者,不复郁结为患矣,此不瘥与小柴胡汤之义也。
伤寒为病,由表寒不能作汗,水气流入手少阳三焦,而其病为胁下满痛;中风为病,由肌理凝闭不能作汗,脾湿并胆汁为陷而为腹中急痛,此其大较也。伤寒、中风之柴胡证,病状各人不同,师是有但见一证即是之训。
凡柴胡病证,不惟以口苦咽干目眩言之也,少阳无正病,故方治绝少。所谓柴胡汤方证,皆以太阳病邪内陷言之,是无论太阳伤寒由水分内陷者,当从汗解,即太阳中风从血分内陷者,亦当从汗解。柴胡出土者为柴,在土中如蒜状为胡,其性升发,能引内陷之邪而出表,故柴胡证虽经误下而本证不罢者,复与小柴胡汤,必先寒后热,汗出而解。所以然者,太阳之气,营卫俱弱,不能作汗,必藉柴胡升发之力,然后得从外解。后文云:“潮热者实也,先宜小柴胡汤以解外。”夫所谓解外者,与上欲解外者宜桂枝汤,本同一例。桂枝汤解外曰发汗,柴胡汤之解外,独非发汗乎?不发汗,则营卫二气之内陷者,何自而出乎?况本篇又云:“呕而发热,柴胡汤证悉具,而以他药下之(非大柴胡汤),柴胡证仍在者,复与柴胡汤,必蒸蒸而振,复发热,汗出而解。”合之本条,不皆明言发汗乎?吾故曰柴胡汤为汗剂也。
伤寒二三日,为二三候之期限(二候为十四日、三候为二十一日)。过七日则当传阳明,过十四日则当传少阳。此时脾阳不振,血分中热度渐低,太阳水气与标热并陷中脘,水气在心下则悸。水气微,故颠不眩。热在心下则烦,热不甚,故不见燥渴。此证但用桂枝汤不能发肌理之汗,必加饴糖以补脾脏之虚,然后太阳标本内陷者,乃能从肌理外达而为汗,此用小建中汤之旨也。陈修元误以为补中之剂,而以悸为虚悸,烦为虚烦,殊失本旨。不然桂枝汤本发汗之剂,岂宜宜:原作“一”,据文义改加饴糖?全失其发汗之作用乎!
大柴胡汤方
柴胡、半夏各半斤,黄芩、芍药各三两,生姜五两,枳实四两(炙),大枣十二枚,大黄二两。
上八味,以水一斗二升,煮取六升,去滓,再煎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太阳病,过经十余日而不解,此证仍宜汗解可知也。反二三下之,水气当内陷手少阳三焦,而病胁下痛满,或上燥而口苦咽干,此即为柴胡证。后四五日,柴胡证仍在,虽大便不行,仍当先与小柴胡汤以解外。若胃底胆汁上逆而呕,小半夏汤所不能止,于是胃中燥气迫于心下,而心下急,郁郁微烦,则宜于小柴胡汤中加枳实、大黄以和其里,里和而表气自解矣。
柴胡加芒硝汤方
柴胡二两,黄芩、甘草、人参、生姜各一两,半夏二十铢,大枣四枚,芒硝二两。
上八味,以水四升,煮取二升,去滓,内芒硝,更煮微沸,分温再服。不解,更作。
伤寒七日为一候,在《内经》即一候为一日,本论中间亦有沿袭之者,如一日、二日、三日之日,皆以一候言之;六日愈、七日愈之日,即以一日言之,是不可以不辨也。本论发端云:伤寒二三日,阳明少阳证不见者,为不传也。此二节,盖为传阳明少阳言之。十三日不解,已将抵二候之末,上节言少阳阳明之传,次节言正阳阳明之传。盖虽在一候之中,传变固不同矣。少阳阳明之传,上湿而下燥,上湿则胸胁满而呕,下燥则里热挟湿上熏,而日晡所发潮热,此本大柴胡汤证,见证治证,原不当更见微利。所以致此者,俗工以大柴胡为猛峻,巧借轻可去实之名,下以丸药,既不能决荡下燥,又不能肃济上湿,卒至初服不应,渐积而成微利。究之潮热为阳明实证,法当排决,徒以上湿未祛,先宜小柴胡解其外,而以柴胡加芒硝终之。此邪传少阳阳明治法,宜于先表后里者也。正阳阳明之传,湿去而燥独留,燥热在肠胃,上熏于脑则神昏而谵语。小便利者,大便必结,而证情反见下利。自下利者,脉必微细,手必见厥,而反见脉条畅、手足温和者,此非自利。亦俗工畏承气猛峻以丸药下之失,为其内实未除也。内实必待调胃承气而始尽,益可信轻可去实之谬矣!此邪传正阳阳明治法,急当攻里者也。独怪近世医家,一见谵语,便称邪犯心包,犀角、羚羊角、紫雪丹任意杂投,脱有不讳,内实至死不去,即或幸免,正气亦日见消亡。求如丸药下之古代庸医,并如凤毛麟角之不数数观也。亦可哀已。
桃核承气汤方
桃核五十个(取仁),大黄四两,甘草二两,桂枝二两,芒硝二两。
上五味,以水七升,煮取二升半,去滓,内芒硝,更上火微沸,温服五合,日三服,当微利。
太阳病不解,标热陷手少阳三焦,经少阴寒水之脏,下结太阳寒水之腑,直逼胞中血海,而血为之凝,非下其血,其病不愈。考其文义,当云“血自结,下之愈”。若血既以自下而愈矣,不特下文“尚未可攻”“乃可攻之”,俱不可通,即本方亦实为赘设矣。此非仲师原文,必传写之讹谬也。至如“狂”之状,非亲见者不能道,非惟发即不识人也,即荏弱少女,亦能击伤壮夫。张隐庵以为病属气分,非若抵当汤之发狂,徒臆说耳,岂气分亦可攻耶?若进而求如狂所自来,更无有能言之者。盖热郁在阴者,气发于阳。尝见狐惑阴蚀之人,头必剧痛,为毒热之上冲于脑也。热结膀胱之人,虽不若是之甚,而蒸气上蒙于脑,即神智不清,此即如狂所由来。热伤血分,则同气之肝脏,失其柔和之性,而转为刚暴,于是有善怒伤人之事,所谓“铜山西崩,洛钟东应”也。血之结否不可见,而特以如狂为之候。如狂之愈期,何所定?而以医者用下瘀方治为之候,故曰其人如狂,血自结,下之愈也,惟外邪未尽,先攻其里,最为太阳证所忌,故曰尚未可攻。而解外方治,仲师未有明言。惟此让由手少阳三焦水道下注太阳之腑,则解外方治,其为小柴胡汤,万无可疑,惟少腹急结无他证者,乃可用桃核承气汤,以攻其瘀,此亦先表后里之义也。
柴胡加龙骨牡丹蛎汤方
柴胡四两,龙骨、黄芩、生姜、人参、茯苓、铅丹、牡蛎、桂枝各两半,半夏二合,大枣六枚,大黄二两。
上十二味,以水八升,煮取四升,内大黄,更煮一二沸,去滓,温服一升。
伤寒八九日,正二候,阳明受之之期,本自可下,惟下之太早,虽不必遽成结胸,而浮阳冲激而上,水湿凝沍而下,下既无气,浮阳上搏于脑,则谵语而烦惊。水湿内困于脾,则胸满而身重。所以小便不利者,下既无气以泄之,上冒之浮阳,又从而吸之也。以太阳寒水下并太阴而为湿也,因有胸满身重,小便不利之变,故用柴胡汤以发之。以阳明浮热,上蒙脑气,而为谵语,上犯心脏,而致烦惊,于是用龙、牡、铅丹以镇之。以胃热之由于内实也,更加大黄以利之。此小柴胡汤加龙骨牡蛎之大旨也。张隐庵妄谓龙骨、牡蛎启水中之生阳,其于火逆惊狂起卧不安之证,用桂枝去芍加蜀漆龙牡救逆者,及烧针烦躁用桂甘龙牡者,又将何说以处之?要而言之,邪热决荡神魂也,若烟端火焰上出泥丸,即飘忽无根,于是忽梦山林,忽梦城市,忽梦大海浮舟,而谵语百出矣。湿邪之凝闭体魄也。若垂死之人,肌肉无气,不能反侧,于是身不得起坐,手足不得用力,而一身尽重矣。是故非降上冒之阳而下泄之,则神魂无归,非发下陷之实而外泄之,则体魄将败,是亦阴阳离决之危候也。彼泥柴胡为少阳主方者,又呜呼识之!
刺期门二节,有数疑窦,不特无刺期门之确证,即本文多不可通。腹满谵语似阳明实证,脉应滑大而数,不应见浮紧之太阳脉,一可疑也。即张隐庵引“辨脉篇”曰:“脉浮而紧,名曰弦。”不知紧与弦本自无别,若即以此为肝脉,其何以处麻黄证之浮紧者?是使后学无信从之路也,二可疑也。《金匮》“妇人杂病”,原自有热入血室而谵语者,然必昼明了而夜谵语,即不定为夜分谵语,亦必兼见胸胁满如结胸状;又有下血谵语者,又必以但头汗出为验,今皆无此兼证,三可疑也。发热恶寒,病情正属太阳,不应即见渴欲饮水之阳明证,四可疑也。腹满为病,固属足太阴脾,然腹满而见谵语,何以谓之肝乘脾,五可疑也。且渴饮,胃热也;腹满脾湿也,何证属肝?何证属肺?而必谓之肝乘肺,六可疑也。不知书传数千年,累经传写,遗脱伪误,在所不免。仍其讹脱之原文,奉为金科玉律,此亦信古之过也。吾谓上节为太阳寒水,不行于表,分循三焦下陷胞中,水与血并结膀胱之证,属血分。次节为胃中胆汁郁热上搏,吸引水道,不得下行之证,属气分。故首节当云“腹满痛,谵语,寸口脉沉而紧”,惟少腹满痛而见谵语者,乃可剧为膀胱蓄血;脉沉紧者,责诸有水,太阳之水,合其标热下陷寒水之一脏一腑,乃有蓄血之证,蓄血则痛,即前文所谓“脏腑相连,其痛必下”者,是如是方与《金匮》刺期门条例相合。盖水胜则肝郁,郁则伤及血分,气闭而为痛,小柴胡、小建中汤诸方,并同此例。然则刺期门者,正所以宣肝郁而散其血热也。次节当云“发热汗出,渴欲饮水,其腹必满”。盖胃中胆汁太多,化为阳明浮火。发热自汗者,浮火之上炎也。浮火在上,则吸引水气而不得下泄,故其腹必满。盖胆火上炎,外达肺主之皮毛为发热,为自汗,故谓之肝乘肺。阳热在上,吸水不行,则腹为之满,非刺期门而疏肝郁,则胆火不泄。胆火不泄,则浮阳上吸而小便不利。小便不利,即腹满不去,病将何自而解乎?水气直下为纵,纵者直也;水气倒行为横,横者逆也。后文太阳少阳并病,刺期门者,义与此同。若夫“啬啬恶寒”四字,决为衍文,削之可也。
太阳病二日,即起病之二候,上所谓“十三日不解”之证也。二候本当传阳明,得阳热之气,是生烦躁(今人动谓阳烦阴燥,误人不浅)。此时不以白虎清其阳热,而反熨太阳之经,劫其胃中之液,火邪与阳热并居胃中,于是烦躁益剧,燥矢之气上蒙于脑,遂发谵语。后十余日,病垂四候,阴液渐复,阴加于阳,是生振栗。譬之暑令浴温水之中,暴入必振栗。所以然者,外泄之汗液,其气本寒,骤与温水相接,不能遽为融洽故也。阴液来复胃中,燥气欲去,自下利,此即发汗亡津液而小便不利,勿治之,得小便利必自愈之例也。此证津液内耗,承气既不能用,实热异于浮阳,龙、牡又不能施,要惟静以俟之,方为万全之策。阳热吸于上,故腰以下不得汗,欲小便不得而反呕;阴隔于下,故欲失溲而足下恶风。斯二者,病皆出于阳明之燥实。大便硬者,小便必数且多,为肠胃津液迫于燥气而旁出也。今既因津液耗损而成燥实,岂更有余液化为小便!但病经十余日,津液始还入胃中,而自行下利,则胃中无根之毒热,必至上冲于脑,故其头卓然而痛。卓然者,直冲而上也。足下本自恶风,其人足心热者,足心为涌泉穴,属少阴,以骤得大便,胃气下行,足心转热,所谓少阴负趺阳为顺也。此证促师不出方治,可见不治之治,实精于治。若在今人,麦冬、石斛、天花粉、玉竹之类杂凑成方,正恐欲滋阴而阴未能滋,反为胃中燥气蒸化变为痰湿,是又不可以不慎也。
太阳中风,本桂枝汤证,漫用火劫发其汗,治法已误,况风本阳邪,与火并居,迫肺脏卫气之出于皮毛者,脾脏营血之出于肌腠者,一时合并外溢,于是血气流溢而作汗液者,失其常度矣。魄汗逼迫垂竭,血中之精液随之,故其身发黄。今试以针刺手,必有一点血出,血过即出黄水,是即血中之液发黄色之验。伤寒之发黄,大抵热伤血分使然,火劫发汗其较着也。阳逆于上,则鼻中出血,阴竭于下,则小便不行。营卫二气竭于皮毛肌腠间,则枯燥而不见汗色。但头汗出,齐颈而还者,厥阳独行于上,而阴亏不能作汗也。腹满微喘者,脾阳顿滞于下,肺气不宣于上也。口干咽烂者,胃中燥热也。不大便而谵语者,燥矢积于肠胃,而毒热上蒙清窍也。哕本多寒,此独为热,阳热内炽,清气从肺窍入者,格而不能受也。手足秉气于胃,胃热故躁扰,神魂被毒热上熏,摇摇欲出泥丸,故神谵荡而不收,捻衣摸床,一似有所寻觅者。此证自腹满以下,全系承气汤证。特因津液内耗,不下必死,下之亦死,为其津液内耗,不胜攻伐也。惟小便利者,津液尚有来复之机,终不难一下而即愈,故曰其人可治。张隐庵引上阴阳自和者必自愈,得小便利者自愈为证,犹为未达一间。本论云:“哕而腹满,知其前后,何部不利,利之而愈。”可以悟此证之治法矣。
桂枝去芍药加蜀漆牡蛎龙骨救逆汤方
桂枝三两,甘草二两,大枣十二枚,生姜三两,牡蛎五两(熬),龙骨四两,蜀漆三两(洗去腥)。
上七味,以水一斗二升,先煮蜀漆,减二升,内诸药,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
伤寒脉浮,此本麻黄汤证,医者急于奏功,以其恶寒也,漫令炽炭以熏之,因致汗泄而亡阳。阳浮于上,故神魂飘荡。心气虚则惊,热痰上窜则狂。惊则不宁,狂则不静,故起卧为之不安。方用龙、牡收散亡之阳,蜀漆(即常山苗,无蜀漆即代以常山)以去上窜之痰,而惊狂乃定。于桂枝汤原方去芍药者,方欲收之不欲其泄之也。又按:亡阳有二,汗出阳虚者,宜附子以收之;汗出阳浮者,宜龙骨、牡蛎以收之。病情不同,故治亦因之而异也。
伤寒之为病,寒邪暴迫于皮毛,营卫之气未动,邪正相持于表分,其势紧张,故脉必弦紧。若脉不弦紧而弱,虽形寒发热,究属卫阳之虚,所谓“阳虚生表寒”也。且脉为血脉,脉不紧而弱,则营阴亦虚,虚者而更以火劫之,必胃中液涸而见谵语。谵语者,胃热上蒙空窍也。但阳虚而外寒,必阳不足以卫外,而表邪因之,乃见恶寒发热。但今弱而见浮,虽阴阳俱虚,犹当发汗而解。解外而兼顾里阴,则瓜蒌桂枝为宜;解外而兼清里热,则麻杏石甘为宜,不但如黄坤载所谓桂枝二越婢一汤也。张隐庵乃云当自汗出而愈,“按之”“解之”二字,殊为差误。
《内经》有言,阳络伤则唾血,阴络伤则便血数升。太阳之病,本当从外解,漫以火熏,使毛孔干燥,汗不得泄,阳气内张,皮外固拒,则其人必躁,以至欲坐不得,欲卧不安,七日不解,阳热内陷,伤其阴络,遂致圊血。脉浮固属太阳,热甚则将传阳明,本属实热,反误认为假热实寒而灸之,于是阳热上炽,伤其阳络,遂致咽燥唾血。咽为胃管,以咽燥,故知其将传阳明也。
灸有隔姜而灸、隔蒜而灸之别,要必其人寒湿内阻,阳气不达,关节酸痛者,乃为无弊。若其人见微数之脉,则虚阳外浮,真阴不守,阴虚不胜熏灼,则心烦而气逆。追本虚之阴气,逐原实之阳热,于是腠理之血受灼,流溢经脉之中,星星爝火爝火:小火把,化为燎原,于是血不养筋,筋不束骨,而痿躄成矣。《内经》云:“血脉者,所以利关节,濡筋骨。”今血为火灼而内窜经脉,由经脉而关节,由关节而筋骨,煎熬内攻,口就枯槁。欲关节之复利,手足屈伸如志,可复得乎?吾故曰成痿躄也。此仲师言外之微旨也。
太阳寒水,标热而本寒,若沸汤然,汗之,则热与水俱去而病当立解,此麻黄、桂枝二方,所以夺造化之权也。凡病用药内攻,则邪从外散;用火外灸,则邪反内陷。所以然者,毛孔受火,则汗液凝闭而不得泄,标热反因火而炽,由是阳热在上,寒湿在下,腰以下身重而痹。痹者,闭也,不惟无汗而又益之枯燥也。所以然者,阳气不得下达故也。火邪并阳热并居于上,故名火逆。然脉仍见浮,则仍当自汗而解,惟太阳水气之寒,因误下内陷者,必先振栗,然后汗出而解。太阳标气之热,因火攻而下陷者,必先烦,然后汗出而解。阴加于阳,故振栗;阳加于阴,故先烦。为其误治之原委,固自不同也。
桂枝加桂汤方
桂枝三两,芍药三两,生姜三两,甘草二两,大枣十二枚,牡桂二两(合桂枝共五两)。
上六味,以水七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(本云桂枝汤,今加桂满五两。所以加桂者,以能泄奔豚气也)
烧针令发汗,此本桂枝汤证,先服桂枝汤不解,针风池、风府,却与桂枝汤,即愈之证也。先启其风邪从入之门户,然后用桂枝汤宣营分之郁,使血热达于高表,迸风邪而外出。阳气外盛,针处又何从而被寒乎?乃治法不密,未能发肌腠之阳热,合卫气而固表,艾火既熄,寒气乘虚闭其针孔。夫风池本少阳之穴,风池为寒邪遏抑,则少阳之气不受,热势必抗而上行。风府本督脉之穴,属肾之奇经,风府被寒邪闭,吸则少阴之气不平,亦且郁而欲动。以少阳之升发,挟少阴之冲气,此所以一见针处核起而赤,即气从少腹上冲,欲作奔豚也。譬之阴霾昼晦,盛暑郁蒸,地中水气被吸,随阳上升,一时风雨雷电突然交至,今少阳之火,挟肾气上僭,与天时阳热吸水气上行,适相等也。迅雷疾风息乎雨,奔豚之为病自息乎汗,又相类也。故仲师治法,先灸核上各一壮,与桂枝加桂汤,是即“先刺风池、风府,却与桂枝汤”之成例。盖必疏泄高表之气,然后可以一汗奏功。加牡桂者,所以复肾脏之元阳,倘亦引火归原之义乎?黄坤载自负今古无双,于灸核上之义,徒以“散寒”二字了之,又去原方之牡桂,吾笑其目光如豆耳。
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方
桂枝一两,甘草二两,龙骨二两,牡蛎二两(熬)。
上四味,以水五升,煮取二升半,去滓,温服八合,日三服。
火逆为阳盛劫阴,阴液本亏而又下之,则重伤其阴矣。乃不清其阳热,益之以烧针,于是太阳阳热,郁而加炽,是生烦躁。仲师用桂枝汤中之桂枝、甘草,以疏太阳之郁,因营虚而去苦泄之芍药,以阳盛而去辛甘之姜、枣,加龙骨、牡蛎以镇浮阳,而烦躁息矣。此本节用桂甘龙牡之义也。然则太阳中风,不汗出而烦躁者,何以用大青龙汤?曰:此阴液未伤,阳气欲达不达,故一汗而病已解。下后发汗,昼烦躁而夜安静,何以用干姜附子汤?发汗若下,病仍不解,烦躁者,何以用茯苓四逆汤?盖一为肾阳无根,随天阳而外浮,故用干姜、生附以续之,无他,阳微故也;一为阳气伤于汗下,不能外达,故用茯苓四逆以助之,亦阳微故也。故但以汗下不解之因于湿阻而加茯苓,以汗下不解之由于伤阴而加人参,要无取镇逆之龙、牡。烦躁同,而所以为烦躁者异也。若后节所谓太阳伤寒,加温针必惊者,证情与火劫亡阳同为龙、牡的证,方治见上,故本条不赘。
此证为浮阳遇火劫而暴升,与上“脉浮”节意旨略同,为桂枝去芍药加龙骨牡蛎证,前条已详,兹特举其所以必惊者之言。盖太阳伤寒病由,实为毛孔水液被外寒凝沍,在气分而不在血分,故但须麻黄汤开泄皮毛。若加温针以助血热,毛孔方为重寒所锢,阳气不得外泄为汗,血热重发于内,必至上冲于脑,而心神为之不宁,譬之开门捕盗,必至反斗伤人不止也。
世之治伤寒者,动称汗吐下三法,此大谬也。三阳之证,惟汗下为常法,然汗下太过,下之太早,尚不免于流弊。至于吐,则在禁例,与火劫发汗相等。即如太阳伤寒,恶寒发热其常也,此麻黄汤证也。即自汗出而见发热,亦其常也,此中风主桂枝汤证也。今自汗出,反不恶寒发热,关上脉见细数,细则为虚,数则为热,关上则为脾胃。胃中原有胆汁及肝脾之液,为之消谷。惟吐之太过,胆汁倾泄则黄而苦,肝液倾泄则清而酸,脾液倾泄则腻而甜(脾,西医谓之脺,亦称甜肉)。吐之太过,则胃中虚寒,不能消磨水谷。细数之脉,真寒而假热,脉数者,当消谷,今不能食,此与后文“发汗令阳气微,膈气虚”之脉数正复相等。仲师言“一二日吐之,腹中饥,口不能食”者,一候至二候为八九日之期,八九日则太阳气将传阳明,用药吐之则伤胃气,胃伤不受水谷,故腹中饥而口不能食。其所以不能食者,膈上之虚阳阻之也(此条宜附子理中冷服方受,或于温药中略增川连以导之)。言“三四日吐之,不喜糜粥,欲食冷食,朝食暮吐”者,三候至四候为二十二三日之期,二十二三日病气将传太阴,此时用药吐之,伤其脾精,脾液不能合胆汁、肝液还入胃中而消谷。气逆于膈上,则生虚热;阳微于中脘,则生实寒。虚热在上,不能受糜粥之热,故反喜冷食。胃中本寒,热食尚不能消,况于冷食,故朝食而暮吐(此条名反胃,宜大半夏汤。半夏宜生用,甚则吴茱萸汤)。谓之小逆者,此虽吐之内烦,不比汗下亡阳之变,一经温中,虚烦立止,故称小逆。
太阳病当恶寒,以吐之之故,反不恶寒,此与前条同。惟不欲近衣,则与前条异。热在骨髓,乃不欲近衣,吐之内烦,何以见此证情?仲师又不出方治,此正所当研核者也。盖太阳之气标热而本寒,太阳寒水不能作汗,反随涌吐而告竭,标热乃独张于外,此证若渴饮而脉洪大,则为人参白虎汤证,为其入阳明也。若但热不渴者,则为桂枝白虎汤证,为其入阳明而未离太阳也。学者能于此而推断之,则思过半矣。
脉数为热,庸工之所知也,数为客热,不能消谷,则非庸工之所知矣。仲师不嫌苦口以启迪后学,而举世梦梦,直至今日,此医道之所以当不明也。夫脉数果实热,则当消谷,今乃饮食入而反吐,以发汗太过,损其胃中之阳。膈上承爱胃气,气乃不虚,今胃阳微而膈气虚,由是虚阳上浮而脉反动数。究其实,则为胃中虚冷,故食入反吐。按:此即甘草干姜汤证,上节所谓“躁烦吐逆,作甘草干姜汤与之,以复其阳”者,此证是也。
太阳病过经十余日,已在三候之期,病机当传阳明,“心下温温欲吐”者,温温如水将沸,水中时有一沤,续续上泛,喻不急也。胸为阳位,胸中阳气不宣,故胸痛。但上闭者下必不达,而大便反溏,腹微满而见溏,正系在太阴腐秽当去之象。“郁郁微烦”者,此即“太阳病,若吐,若下,若发汗,微烦,与小承气汤和之”之例也。然必审其先时自极吐下伤其津液者,乃可与调胃承气汤,若未经吐下,即不可与。所以然者,虑其湿热太甚,下之利遂不止也。惟“但欲呕,胸中痛,微溏”,何以决其非柴胡证?但欲呕,何以知其极吐下?意旨殊不了了。按伤寒十三日不解条下云,“胸胁满而呕,日晡所发潮热,已而微利”,此本柴胡证。今但欲呕而胸中痛,与胸胁满而呕相似,微溏则又与微利相似,况柴胡证多呕,今反因呕而决其为极吐下,意旨尤不可通。不知此“呕”字即上温温欲吐之“吐”,传写者误作“呕”字耳。但欲吐者,缘吐下伤其中气,中阳虚寒而气上泛也。惟既极吐下,胃津告竭,不无燥矢,故可与调胃承气汤。此条正以当传阳明之期,证明调胃承气证。张隐庵反谓非承气证,已属谬误。又以“自极吐下”释为“自欲极吐下”,按之文义,尤属不通。此不过考其未至十余日时,曾经吐下否耳。张隐庵惟不知“呕”字为“吐”之误,故说解支绌如此。
抵当汤方
水蛭(熬)、虻虫各三十个(去翅、足,熬),大黄三两(酒洗),桃仁三十个。
上四味,以水五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不下再服。太阳病六七日,已满一候,仍见恶寒发热之表证,则其病为不传。但不传者,脉必浮紧及浮缓,乃反见沉微之脉。考结胸一证,关上脉沉,以其结在心下也。今见沉微之脉,反不结胸,其人发狂者,因太阳阳热陷于下焦,致少腹硬满。夫下焦者,决渎之官,上出于肾,下属膀胱,西医谓之输尿管,亦称肾膀管。中医以为肾与膀胱相表里者以此。以少阴为寒水之脏者,未尝不以此也。血海附丽于膀胱,太阳阳热随经而结于腑,伤及胞中血海,因病蓄血,然必验其小便之利,乃可定为血证。抵当汤一下,而即愈矣。
太阳病身黄,血液之色外见,已可定为血证。加以脉沉结,少腹硬,则太阳标热,已由寒水之脏,循下焦而入寒水之腑。然小便不利者,尚恐其为水结,抵当汤不中与也。要惟小便利而其人如狂者,乃可断为胞中血结,然后下以抵当汤,方为万全无弊。盖小便通则少腹不当硬,今少腹硬,故知其为热瘀血海也。
抵当丸方
虻虫(去翅足)、水蛭各二十个(熬),桃仁二十五个,大黄三两。
上四味,捣分为四丸,以水一升,煮一丸,取七合服之。晬时当下血,若不下者更服。
伤寒不从外解,太阳标热,循三焦水道贯肾脏而下膀胱,因有蓄水之证,而少腹满,但蓄水者小便必不利,五苓散主之,猪苓汤亦主之。今小便反利,证情实为蓄血。蓄血者,于法当下,为其热结膀胱,延及胞中血海,所谓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也。“不可余药”云者,谓抵当丸外,不当复进他药。丸之力缓,故晬时方下血,亦以其无发狂、如狂之恶候,故改汤为丸耳。
太阳标热太甚,则饮水必多。惟太阳之热,不能消水,虽其初小便自利,而水气凌心,心下必悸,以心之悸,即可知其非蓄血。若小便不利而膀胱急结,其为蓄水益信矣。
结胸、脏结二证,予未之见,大率近代医家,以硝黄为禁剂,既无下之太早之变。予所治太阳证,无不以发汗为先务,故亦无此变证,然其理则可知也。大抵太阳标热挟实者易治,太阳本寒挟虚者难治。结胸之证,阴盛格阳者,难治。脏结之证,独阴无阳者,不治。黄坤载云:“本异日之阳明证,早下而成结胸,本异日之太阴证,误下即为脏结。”此数语最为深切着明。张隐庵乃以为“病发太阳而结于胸,病发少阴而结于脏”,无论此二证为误治之坏病,不当言发于某经,结于某处,即太阳坏病而强认为少阴。究何异于瞽者之论五色乎?盖论病不经实地试验,即言之成理,终为诞妄。太阳之将传阳明也,上湿而下燥,魄汗未尽,留于上膈,则为痰涎。燥气独发于肠胃,则为便难。燥热蒸迫上膈,乃见潮热。热邪合秽之气,上冲巅顶,则为头痛。浊气上蒙于脑,则为谵语。此不难一下即愈者也。若夫下燥而上湿,则胃中之火不盛,湿邪上泛则呕多,湿邪停于上膈,则心下硬满。设攻之太早,燥矢虽略通,而痰涎内结,必不能一下而尽。于是下后湿注大肠,则利下不止而死,湿留上膈而不去,则为结胸,此即阳明未经燥实,早下而病结胸之明证也。太阳寒水之并入太阴也,上寒而下湿,上寒则吐,下湿则腹满。中阳不运,则食不下。水与湿混而为一,则自利甚。寒并太阴部分,则腹痛。此不难一温而即愈者也。若夫太阳寒水闭于皮毛腠理者,未经化汗,太阴湿藏沾渍不解者,未经阳热蒸迫化燥,设谬以为可攻,而在表之寒在里之湿,凝固而不去,于是湿痰下注入肠,无阳气为之蒸化,则其病为痼瘕(痼瘕色白而黏腻,设见渴饮诸证,则中含阳明燥气,下之可愈)。湿痰并居中脘,无阳热与之相抗,则其病为胸下结硬,是谓脏结。脏结者,结在太阴之脏也,此即太阳之病系在太阴,误下而成脏结之明证也。凡病中有所不通则痛,痰涎凝结于胸中,故按胸而痛。寸脉浮者,表未解也。关脉沉者,以邪结胸膈而中气不通也。然则脏结可以如结胸状,明其为太阴之病,胸下结硬之证也。此证食本不下,因误下之故,而反饮食如故,本自利而自利不减者,此正与厥阴证除中相类。除中者,阴寒内踞,胃气中绝,上无所拒,而下不能留也。寸脉浮关脉细小沉紧者,则以太阳之气浮于外,胸以下因独阴无阳也。“舌上白苔滑,难治”云者,盖胃中有热并湿上蒸则苔黄腻,胃有燥热乃见焦黑,若但见白苔而兼润滑,则中阳已败。干姜、甘草不足以复之,附子理中不足以温之,而扁鹊惊走矣。
病机陷于半表半里者,邪正相争,则往来寒热。故太阳病有发热恶寒之桂枝麻黄各半汤,有形似疟日再发之桂枝二麻黄一汤,有发热恶寒之桂枝二越婢一汤,又有伤寒中风五六日往来寒热之柴胡汤。若不往来寒热,则正气不能与邪争,惟其为独阴无阳,故其人反静。舌上苔滑者,脾肾虚寒而不复温升也。譬之,土润浔暑,则地生莓苔。可见舌上有苔,实由脾阳挟水气上行郁蒸,而始见今脏结之证,中阳垂绝,宁复有生气发见于舌本,故但见寒湿之苔滑,而绝无一线生机。此证不攻必死,攻之亦死,曰不可攻者,冀其阳气渐复,或当挽救于万一也。
大陷胸丸方
大黄半斤,葶苈子半升(熬),芒硝半升,杏仁半升(去皮尖,熬黑)。
上四味,捣筛二味,内杏仁、芒硝,合研如脂,和散,取如弹丸一枚。别捣甘遂一钱匕,白蜜二合,水二升,煮取一升,温顿服之。一宿乃下,如不下更服,取下为效,禁如药法。
此条病发于阳,病发于阴,自当以太阳言之,与上发于阴一例。黄坤载《悬解》,最为谛当。张隐庵以阴为少阴,其谬误要无可讳。陈修园因之,此又应声之过也。风为阳邪,则病发于阳,为中风,当以桂枝汤发腠理之汗,而反下之,热入,因作结胸。曰热入者,因中风有热故也。寒为阴邪,则病发于阴为伤寒,当以麻黄汤发皮毛之汗,而反下之,寒入,因而作痞。仲师不言寒入者,省文耳。中风有汗发热,易于传化阳明,俟其传阳明而下之,原无结胸之变。惟下之太早,汗未透达于肌表,因合标阳内壅,浸成热痰,阻遏肺气。肺气塞于上,则肠胃闭于下,其证略同悬饮之内痛。所以然者,以湿痰胶固于阳位故也。湿痰凝于膈上,燥气留于中脘,故其为病体强如柔痉。《金匮》“痉湿暍篇”所谓“身体强然”者即是。由体强
而进之,即为卧不着席之大承气证。今本条却言“项强”,传写者误“体”为“项”耳,仲师言下之则和,宜大陷胸丸者,葶苈、杏仁、甘遂以去上膈之痰,硝、黄以导中脘之滞。燥气既去,经脉乃伸,其所以用丸不用汤者,此正如油垢黏滞,非一过之水所能荡涤也。
《易·否》之“彖传”曰:“内阴而外阳,内柔而外刚,内小人而外君子。小人道长,君子道消也。”明乎此,乃可与言结胸之危候。仲师之言曰:“结胸证,其脉浮大者,不可下,下之则死。”又曰:“结胸证悉具,烦躁者亦死。”夫群邪在位,贤人在野,则其国必亡。虚阳外脱,阴寒内踞,则其病必死者,结胸而见沉紧之脉,虽阴寒在里,遏其真阳,邪正交争。脉因沉紧,但令真阳战胜,则一下而阴寒消歇,其病决不致死。若反见浮大之脉,譬之明季阮马持权于内,史阁部并命于外,必至君子与小人同败。以沉涸之阴寒,格垂脱之真阳,苟不顾其本原而攻下之,不根之阳,方且因之而减息。此结胸见浮大之脉,所谓下之而必死者也。其所以烦躁亦死者,结胸之为病,本痰涎并居胸膈之证。其脉沉而紧,心下痛而硬,不大便,舌燥而渴,日晡潮热,心下至少腹俱硬满而痛,或体强如柔痉,或心中懊憹。脉之所以沉紧者,病气凝聚而中有所著也。心下痛而硬者,痰浊与水气并居阳位,格拒而不下也。不大便,舌燥而渴,日晡潮热,心下至少腹硬满而痛者,太阳寒水凝于上,阳明燥气动于下也。体强如痉者,阳热内陷而燥气伤筋也。心中懊憹者,心阳为湿痰所郁,而气不舒也。夫所谓结胸证悉具者,在外则状如柔痉,在里则膈内拒痛,阴寒内乘,阳热外灼,此证已属大难,若更加以烦躁,则证情益剧。盖阳气欲发,格于外寒则烦躁,孤阳无归,格于里阴,则亦烦躁。烦躁同而格于里阴者为甚,譬之汉唐明之末,群奸擅威福于朝,党锢清流东林之狱,流毒海内,士气消磨殆尽,而三社屋矣。夫群奸肆虐,稍有人心者,不能不并力而争,此亦一烦躁之象也。结胸一证,苟中脘阳气未亡,无论汤荡丸缓,皆当下之,而即愈。若浊阴内闭孤阳不归,脾肾虚则里寒益剧,里寒剧则标热益炽。譬之油灯将灭,必反大明,此结胸证悉具,所为烦躁而亦死者也。张隐庵乃谓“太阳正气内结,而不能外出”,并谓“今之患结胸而死者,皆由正结”,见理悠谬,明眼人常自辨之。(陈修园谓“邪实固结于内、正处反格于外”,极有见地,黄坤载说尤精)
大陷胸汤方
大黄六两,芒硝一升,甘遂一钱匕。
上三味,以水六升,先煮大黄,取二升,去滓,内芒硝。沸一两沸,内甘遂末,温服一升,得快利,止后服。
太阳病,无问伤寒中风,其脉必浮。浮而见数,则为中风发热。动者,不静之谓。风中肌腠,则上冒太阳之穴而头痛。数为营气之热,肌腠闭而营虚不能作汗。风热上郁,故头痛而脉数,医者苟遇此证,一见头痛发热,汗出恶寒者,不特腠理未解,既皮毛之未解,桂枝二越婢一汤,其正治也。医反下之,则表阳随之下陷而营气益虚。动数之脉,因变为迟。此证太阳魄汗未经外泄,则以误下而成上湿。太阳阳热不从汗解,则以误下而成下燥。上湿不尽,则痰涎凝结而膈内拒痛,下后胃中空虚,中无所阻,下陷之阳热上冲,客气动膈,而又上阻于痰湿,则短气而躁烦,于是心中懊憹。懊憹者,湿盛阳郁而气机不利也。阳气迫于下,湿邪停于上,壅阻膈下,心下因硬,此为结胸所由成。内陷之阳气欲出而不得,故躁烦可以不死,非似孤阳外浮、阴寒内阻之烦躁,为阴阳离决而必死也。是故大陷胸汤用大黄、芒硝,以除内陷之阳热,用甘遂以祛膈下之浊痰,而结胸自愈矣。设因误下之后,不病结胸,则寒湿内陷,而上无津液,证情与火劫发汗但头汗出齐颈而还相似。惟火劫发汗者,津液已涸,故阴虚不能作汗。此证为阴液内陷,故亦见但头汗出齐颈而还之证。阴液与湿热并居,故小便不利而身发黄,但令小便一利,则身黄自退。太阳腑气通,阴液得随阳上升,而汗液自畅,此又为五苓散证,而无取大陷汤者也。(不由误下之结胸,予屡见之)
伤寒六七日,甫及一候,所谓“伤寒一日,太阳受之”也。本寒郁于上,标热实于下,因病结胸。关上脉沉紧者,寒与热并居于中脘也。中脘气阻,故心以下痛。水气与热结而成痰,故按之石硬。但用硝、黄以去实热,甘遂以下湿痰,而结胸自愈。此证不由误下而成,治法与之相等,学者于此可以悟参变矣。
伤寒十余日,当两候之期,设传阳明,必发潮热,乃热结于肠胃,而又往来寒热,则阳明之证垂成,太阳之邪未解,如是即当与大柴胡汤,使之表里双解。但胸中痛而表无大热,则阳明之火不实,而太阳之水内壅,上积于胸下及两胁三焦,水道不能下达膀胱。大黄、芒硝皆在禁例,但须与悬饮内痛同治,投之以十枣汤,而胸胁之水邪已破。要惟头有微汗出者,阳气既不能外泄而成汗,寒水又不能化溺而下行,不得已而用大陷胸汤。此亦从头上之微汗,察其中有阳热,格于中脘痰湿而攻之。设头上并无微汗,则仍为十枣汤证,不当更用大陷胸汤矣。
太阳之病,重发汗而复下之,津液屡伤,则阳明之腑气将燥,故不大便五六日。舌上燥而渴,日晡所有潮热,此皆大承气汤证。惟心下到少腹硬满而痛,手不可触者,可决为水气痰涎凝沍不解,而非承气汤所能奏效。特于大黄、芒硝,外加甘遂以攻之。如是则不特去阳明之燥,并水气痰涎一时晡削,此亦双解之法也。
小陷胸汤方
黄连一两,半夏半斤,瓜蒌实大者一枚。
上三味,以水六升,先煮瓜蒌,取三升,去滓,内诸药,煎取二升,去滓,分温三服。
病在心下,故称结胸。小结胸与大结胸同,此部位之不可攻易者也。但按之痛,则与不按亦痛之大结胸异。脉浮滑,则与大结胸之沉紧异。所结不实,故无沉紧之脉,必待按之而始痛。太阳标热并于上,故脉浮。水气湿热结于心下,故脉滑。小陷胸汤黄连苦降,以抑在上之标热,半夏生用,以泄水而涤痰,瓜蒌实,以泄中脘之浊。按此即泻心汤之变方。后文半夏泻心汤、生姜泻心汤、甘草泻心汤皆黄连、半夏同用,是其明证也。意此证里实不如大结胸,而略同虚气之结而成痞。方中用黄连以降上冒之热邪,用瓜蒌实以通胃中之积垢,与后文治痞之大黄黄连泻心汤相类。但此证为标热陷于心下,吸引痰涎水气而腑滞稍轻,故以黄连、半夏为主,而以瓜蒌实易大黄。后文所列之痞证,关上脉浮者,腑滞较甚,而又为标热吸引,故以大黄为主,而黄连副之,不更纳去水之半夏也。
古者庸工之误治,必有误治之因,所患一间未达耳,非似今日之名医,不论何证,既以不能生人不能杀人之药为标准,置人于不生不死之间也。太阳病二三候,正当传阳明、少阳之期。“不能卧,但欲起,心下结”,此正与胃家实相似。盖胃不和,固寐不安也,误下之因,实出于此。由是以微弱之脉,本有寒分者,置之不辨,反与滑大之脉同治。若一下而即止,标热与本寒停蓄心下,因作结胸。若一下不止,则标热与本寒并趋大肠,因作协热利。寒即因利而滑,寒从水尽也。按后文协热利者,脉沉滑,《金匮》“下利脉滑者,当有所去”,则当及四候之期,更进大承气汤,乃一下而更无余事矣。“少阴篇”下利色纯青,与此同例,故知用大承气也。
太阳病之下后,其脉促,则太阳表气不因误下而陷,而反欲上冲。气上冲者,虽不结胸,其胸必满,无他,为其营气欲出,卫不与之和也,故其证当从汗解。上篇桂枝去芍药汤主之者,即系此证。若喘而汗出,则又为葛根芩连证。揆之本条欲解之义,未能强合。结胸之脉,寸口必浮,若关上见沉紧,即为大结胸证。设但见浮脉,标热在上,将成小结胸证。脉紧,固伤寒之本脉,下后脉紧咽痛者,表气因下骤虚,外寒闭其皮毛,阻遏阳气,因病咽痛。按:此为麻杏石甘汤证,盖咽为胃之门户,寒遏于肺,麻、杏以散之,热郁于胃,石、甘以清之,而非少阴咽痛用半夏散之证也。“脉弦,必两胁拘急”云者,盖弦为阴寒之脉而主痛。《金匮》“腹满疝宿食篇”云:“趺阳脉微弦,法当腹满,不满者,必便难,两肤疼痛,此虚寒从下上也,当以温药服之。”“寸口脉弦者,即胁下拘急而痛,其人啬啬恶寒。”盖两胁居两肾之上,为三焦水道之冲,太阳寒水从三焦下行,由肾出膀胱者,《内经》谓之下焦(即输尿管)。太阳寒水不能化汗而出皮毛,则寒湿阻于两胁,故其证恶寒。恶寒者,表寒未解而水气内积。今人一见弦脉,便言肝胆为病,曾亦知为手少阳三焦之病乎?所以谓脉细数头痛未止者,头痛为太阳本病,云未止者,表未解也。细数虽非太阳本脉,然标热上郁,终异阳明实热,故脉来细数。上篇云“脉浮数者,可发汗”,亦表未解也。本太阳病不解而转入少阳者,必干呕而脉沉紧。沉则寒水着于里,紧则标热拒于表。“少阳篇”主以小柴胡汤,柴胡以散表寒,黄芩以清里热,使内陷之邪,仍从太阳外解而为汗,则沉紧和而呕亦止矣。脉沉滑所以成协热利者,沉则在里,滑则停瘀,此即上“四日复下”之证也。脉浮滑必下血者,太阳标热系于表则浮,入于腑则滑,太阳之腑与胞中血海相附丽,故必伤及血分。苟其蓄而不下,则为抵当汤证。若血既自下,其势无可再攻,求之《金匮》,惟赤小豆当归散最为允当,此无他。以胞中之血,部位甚下,直可决其为近血故也。
文蛤散方
文蛤五两。
上一味为散,以沸汤和一方寸匕服。
白散方
桔梗、贝母各三分,巴豆一分(去皮、心,熬黑,研如脂)。
上三味,为散,内巴豆,更于臼中杵之,以白饮和服,强人半钱,羸者减之。
予读《伤寒论》至应以汗解之,阳热反以冷水潠之,若灌之,窃怪古代之庸工,与今日之西医,何其不谋而合也。夫太阳标热其气外张,发于皮毛者无汗,发于肌腠者多汗。设用麻黄汤以解表,桂枝以解肌,皆当一汗而愈。予每见近日西医戴之以冰帽,加之以冰枕,卧之以冰床,标热被寒气所遏,不得外散,其热益炽,至是欲汗不得,汗孔闭而气欲外达,以致肉上粟起,甚至标热渐消,真阳外亢,其热有加至三五倍者。医又固守成见,自胸至腹皆压之以冰块,为日既久,真阳内消,始去其冰,彼方以为用冰之功,而其人已无救矣。方今水潠水灌之法已亡,西医继之,造成生灵厄运,此真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者也。要之太阳标热异于阳明实热者,不无凭证。浮热外张,其口必燥,故意欲饮水。胃中无热,故不渴。太阳本气,不从汗解,反因凄沧之水,逼而入里,心下有水气,故津不上承,而欲饮水。文蛤当是蛤壳,性味咸寒而泄水,但令水气下泄,则津液得以上承而口不燥矣。服文蛤散而不瘥,或以文蛤泄水力薄之故,改用五苓以利小便,则水气尽而津液得以上行矣。此冷水迫太阳水气入里,脾精为水气阻隔,不达舌本,真寒假渴之方治也。若太阳本寒之气,以冷水外迫,内踞心下,而成寒实之结胸,则当用黄连以降逆,生半夏以泄水,瓜蒌实以通腑滞,非以其有宿食也。不如是,不能导水下行也。至如白散则尤为猛峻,桔梗、贝母以开肺,巴豆能破阴寒水结,导之从大肠而出。夏令多饮寒水,心下及少腹痛,诸药不效者,皆能胜之。此冷水迫阴寒入里浸成水结之方治也。
太阳与少阳并病,其原有二:一为太阳水气不能作汗外解,循三焦水道内壅,水结寒水之脏,则胁下痛,水结寒水之腑,则少腹满而小便不行,此并手少阳三焦为病者也;一为太阳水气垂尽,胃中消食之胆汁生燥,此证津液先亏,设治之不慎,使胆火炽于胃底,胃中津液耗损殆尽,由是胃热上熏于脑,神识被蒙,发为谵语,此合足少阳为病者也。无如近世医家,妄称半表半里,甲木乙木,而不求病原之同异,一遇此证,无不以大小柴胡为圭臬,此真相之所以常不明也。考头项本太阳经脉,由脑后下项之导路,水气不能作汗,则强痛。水气少而经脉拘急,则亦强痛。水气郁而欲达,则病眩冒,此眩冒当从汗解者也。水气虚而标热上行,则亦眩冒,此眩冒之不当从汗解者也。水气结于心下,则心下痞硬而成结胸。水液不足,则虚气上冲,心下痞硬而时如结胸。“时如结胸”云者,明其有时而软,可断其非水结也,故治法当刺大椎第一间(间,去声,隙也)。泻其肺俞、肝俞,令肺气不郁于上,则上源足资津液之虚。肝脏不郁于中,则肝液亦能滋胃中之燥。设不明其为津液之虚,泥于头项强痛,误用麻黄发汗,则胃中胆火益无所制,将胃中宿食尽化燥屎,毒热秽气上熏于脑,而谵语作矣。曰“脉弦五日谵语不止,当刺期门者”,此亦开肝脏之郁,借肝脏余液,以熄胃中胆火,使不至燥热而生变。盖因胆寄肝叶之内,惟肝液能制其焰故也。若过此以往,直可决为大承气证矣。不然“少阴篇”之下利色纯青,此正胆汁为病也,何以急下而宜大承气汤乎?厥阴之厥深热深,厥微热微,此亦胆火内炽也,何以应下误汗而口伤烂赤乎?近人因此条谵语刺期门,与后二节同谬,指为热入血室。夫妇人有经水适来、经水适断凭证,故其谵语可定为热入血室,此证为液亏胃燥之证,不知何所据而指为热入血室也。
妇人中风,当内热已盛,表寒未罢,经水适逢其会而至,此未可定为热入血室否也。得病七八日,正发于阴而恶寒之证,当热除身凉之候,乃果应七日当愈之期。热退而脉迟(不数且紧之谓迟)身凉,证情当霍然矣。乃又胸下满,如结胸状。设为太阳标热,并水气结心下、胁下,要惟硬满而痛,不当谵语。谵语者,郁热上蒙空窍,神识模糊,为如狂发狂之渐,以前经水适来,故知为热入血室。然则何以不用抵当汤丸及桃核承气,而但泄肝之期门穴。曰此证虽热入血室,而胞中血海尚无瘀血,故先刺期门以泻肝胆之热,此曲突徙薪之计。随其热之实而先时以取之,不待血之既结,后时而救之也。
此节“经水适断”四字,张隐庵谓当在“七八日”下,此说良是。中风七八日,以向愈之期,经水适然中断,设中风本证未罢,病之无关于经水,更何待言?若本证已解,续得发作有时之寒热愈而复病,曰续新而非故。曰得中风之热无间昏旦,此独休作有时,可见经水适断之即为病因矣。经水既来,即血室空虚,太阳余热乘虚而入,阻其下行之路,以致血结胞中。但寒热发作之时,仲师未有明文。吾以为当在暮夜,营气夜行于阳,热之郁伏血室者,乃随之而俱发。此证得自经后,血虽结而不实,究以气分为多,故但需小柴胡汤以解外寒,热去而血结自解。设或不解,然后再用抵当汤攻之,热邪之内陷者去,瘀血无所吸引,则固易为力也。
妇人伤寒,业经发热,则全身腠理孙络,一时迸出至高之热度,与表寒战胜。此时病气,固已在营而不在卫,若当经水适来营分之标热,乃因类而乘其虚,营气昼行于阴,不与天阳相接,故昼日明了,及其夜行于阳,血中邪热随阴气而动者,乃至上塞心窍而昏脑气,故暮则谵语,如见鬼状。此证血热在下,故但需攻瘀泄热,病当自愈。若发其汗损中脘之胃液,竭上中二焦之水分,血热乃益无可制矣,此则仲师言外之意也。(此证当用大柴胡汤)
柴胡桂枝汤方
柴胡二两,黄芩、人参各一两半,半夏二合半,甘草一两,桂枝、芍药、生姜各一两半,大枣六枚。
上九味,以水七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
伤寒六七日,已尽一候之期。太阳本病为发热恶寒,为骨节疼痛。今发热微恶寒、肢节烦疼,特标热较甚耳。太阳外证,固未去也。微呕而心下支结者,胃中湿热闭阻,太阳阳热欲达不得之状,此即太阳病机紧在太阴之证。发在里之湿邪,作在表之汗液,柴胡桂枝汤其主方也。然则病本伤寒,何不用麻黄而用桂枝?曰伤寒化热,则病阻于肌,故伤寒亦用桂枝。本书伤寒五六日,发汗复下之变证,用柴胡桂枝干姜汤,其明证也。设中风未化热,则病犹在表,故中风亦间用麻黄。本书大青龙汤及《金匮》风湿用麻黄加术,用麻黄杏仁甘草薏苡,其明证也。盖必具此通识,然后可与读仲景书。
柴胡桂枝干姜汤方
柴胡半斤,桂枝三两,干姜二两,黄芩三两,牡蛎二两,甘草二两,瓜蒌根四两。
上七味,以水一斗二升,煮取六升,去滓,再煎取三升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初服微烦,复服,汗出便愈。
伤寒五六日,未及作再经之期,汗之可也,已发汗而下之,则非也。苟令汗之而当,则病机悉从肌表外散,上自胸胁,下及三焦膀胱,当可全体舒畅,宁有停蓄之标热本寒,郁于中而不达。惟其当可汗之期,早用芒硝、大黄以牵掣其外之路,于是未尽之汗液,留于胸胁,而胸胁为满,并见蕴结不宣之象。标热吸于上,故小便不利;先经发汗,胃中留湿较轻,故渴而不呕;标热吸于外,本寒滞于里,表里不融,故往来寒热;阳浮于上,内陷之阴气不从,故但头汗出;阳上越,故心烦。此正与“伤寒八九日,下之,胸满烦惊”同例,非似病后之虚烦。以曾经发汗,故早下而不成结胸也。方用柴胡、桂枝、干姜温中达表以除微结之邪,用黄芩、生草、瓜蒌根、牡蛎清热解渴降逆,以收外浮之阳,于是表里通彻,汗出而愈矣。按:此证与前证略同,以其无支节烦疼而去芍药;以其渴而不呕,加瓜蒌根而去半夏;以其胸胁满兼有但头汗之标阳,去人参而加牡蛎,不难比较而得也。
太阳标阳盛,则表证多汗而传阳明,本寒胜,则水结心下,由三焦连属胁下而病延少阴之脏(胁下为肾脏所居)。此标阳外绝,所以有脏结无阳之证也。今伤寒五六日,已将一候,苟其阳盛,则必外有潮热而转阳明。今头汗出微恶寒,手足冷,心下满,口不欲食,大便硬,阴寒之象见于外,寒湿之气凝于里,大便虽硬,其不为阳明承气汤证,要无可疑。头汗出,则标热尚存。微恶寒,手足冷,心下满,则水气结于心下,似与寒实结胸相类。结胸证原有五六日不大便者,于大便硬一层,要可存而不论,且此证脉细沉紧,与少阴脏结证之小细沉紧略无差别。然以证情论,不惟脏结无汗,即结胸亦不当有汗,则此证所当注意者,独有头汗出耳。但头汗出而心不烦,故仲师谓之阳微结。阳微结者,标阳微而水气结也。标阳微于外,故但头汗出;本寒结于里,故微恶寒。手足冷而心下满,口不欲食,大便硬者,上湿而下燥也。但头汗出而不及遍体,故曰阳微。心下满,故知为水结。设但为寒结,外必无汗,今有头汗,故知非纯阴之脏结。且无阳之脏结,不特外无汗液,水气由三焦下陷,必且悉数入里而痛引少腹,此由寒水之脏入寒水之腑,而病属足少阴者。今但见为心下满,而复有头汗,故知其非少阴证,可用小柴胡汤,达心下水气,还出太阳而为汗,而病自愈矣。若不了了,则下燥未化也,故曰得屎而解。门人丁济华以为不若与大柴胡汤,较为直捷,不知此证紧要,只在去心下之满,原不急乎消大便之硬。上湿既散,津液自当下行,不待硝、黄攻下,自能得屎而解也。
半夏泻心汤方
半夏半升,黄芩、干姜、甘草、人参各二两,黄连一两,大枣十二枚。
上七味,以水一斗二升,煮取六升,去滓再煎,取三升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此承上凡柴胡汤病证节引起误下成结胸、误下成痞之变证。水气入里,胃不能受,故呕;太阳表证仍在,故发热。有表复有里,故曰柴胡汤证具,非必兼往来寒热、胸胁苦满、胁下痞硬、小便不利者诸证也。误下不见变证,语详柴胡汤为汗剂条,兹不赘述。若下后变证,见心下满而硬痛,则痰涎停蓄中脘,为宿食阻格而不下,故用甘遂、硝、黄以通之(设见上“伤寒六七日,结胸”条下)。设病满而不痛,不因误下而始见,则胸胁苦满及头汗出而心下满,何尝非小柴胡证!今出于误下之后,是当与结胸同例,而为水气之成痞,故宜以半夏泻心汤。生半夏以去水(纳半夏以去其水,见《金匮》),黄芩以清肺,黄连以降逆,干姜以温胃,甘草、人参、大枣以和中气。脾阳一振,心下之痞自消矣。以其有里无表,故曰柴胡不中与之。
太阳寒水之气,循手少阳三焦上行,外出皮毛则为汗,由手少阳三焦下行,输泄膀胱则为溺。若夫二阳并病,则上行之气机不利而汗出不彻,下行之气机不利而小便难。水道不通,正宜五苓散达之,而反用承气以下之,于是水结心下,遂成结胸。水渗大肠,下利不止;水结上焦,故水浆不下;水气遏抑,阳气不宣,故心烦。按:此证上湿下寒,即上三物小陷胸汤证,以寒实结胸而无热证,与病在阳节略同,故知之。
浮紧之脉,属太阳伤寒,寒邪迫于卫,营热抗于里,故两脉浮紧。此本麻黄汤证,一汗可愈者也,而反下之,脉因沉紧,心下结而成痞。寒本阴邪,伤寒误下成痞,即上所谓“发于阴而反下之,因作痞也”。浮紧者,阳气外张,与表寒相持不下,误下里虚,阳气反陷于里,仍见相持不下之沉紧。此时阳气内陷,太阳寒水之气,未尝随之俱陷,故按之而濡。则舍气痞而外,初无所结,其证为但热不寒。仲师于此条,虽不出方治,要即为后文大黄黄连泻心汤证。本浮紧之脉,紧反入里,则浮仍在外可知。张隐庵注反以是为虚寒之象,真是误人不浅,使其果属虚寒,则后文心下痞,按之濡,何能用大黄黄连泻心汤乎?
十枣汤方
芫花(熬)、甘遂、大戟。
上三味,等分,各别捣为散,以水一升半,先煮大枣肥者十枚,取八合,去滓,内药末,强人服一钱匕,羸人服半钱匕,得快下利后,糜粥自养。
发热恶风、有汗脉浮缓者,为中风;寒陷于大肠,则湿渗阳明而病下利;寒水陷于胃,则少阳胆汁从胃中抗拒而为呕。虽病情兼见少阳,似在禁下之例,而部分已属阳明。阳明标热本燥,而中气则为湿,阳明不从标本而从中气,则证属湿痰,痰湿系于阳明,例得攻下,然惟发热恶风之证罢,乃可攻之。故其人汗出如潮热状,阳气上盛,故头痛。此头痛与不大便五六日之头痛同在阙上,皆可决为太阳合阳明为病。心下气阻,按之硬满,引胁下而痛,皆有决为太阳水气合三焦水道为病,而攻下必以汗出不恶寒为验。按:此证与《金匮》悬饮内痛略同。太阳之邪,出于寒水,水气积则吸入之气无所容,而气为之短;太阳之标为热,水气得热,蒸久成痰,欲呕而不能倾吐,则为干呕。汗出不恶寒,则外自皮毛,内达肌理,绝无外邪留恋,即此可定为表解。可见心下痞,按之硬满,痛引胁下,其里未和耳,然后用十枣汤以下其水,此亦先解其表,后攻其里之通例也。
太阳病,发其汗,犹曰太阳病当以汗解也,无问在表之用麻黄,在肌之用桂枝,一也。所难解者,遂发热恶寒耳,岂未经发汗之前,本不发热,本不恶寒,因发汗之故,遂致发热恶寒乎?若初不见发热恶寒,何以知为太阳病乎?此不可通者一。医虽至愚,谁不知发热恶寒之当发其汗,何至误用硝、黄?则因复下之句,“因”字全无着落,不可通者二。今细玩本文,特于恶寒上遗脱“不”字耳,如此则“因”字方有着落。盖太阳发热恶寒之病,一汗之后,遂致发热不恶寒,此时颇类传入阳明,因其似阳明而下之,太阳水气,已由一汗而衰,不能再作结胸,于是虚气无所附丽,因结于心下而成痞。盖发汗则卫气虚,阴液伤于上也。下则营气虚,脾阳陷于下也。阴阳气正并竭,更以烧针损其已伤之阳气,耗其已伤之阴血,遂致胸中烦热。血凝则面色青,湿聚则面色黄(跌打损伤俱见青色,伤血故也。假疝之证面见黄色,聚湿故也)。烧针动经,故肤润。血凝湿聚,周身皮肤跳动,皆正气不支之象,故曰难治。但见面色微黄,手足温者,初不过脾虚湿胜,故曰易愈,于太阴中求之足矣。愚按:阴阳气并竭,下忽着“无阳则阴独”五字,殊难解说,前既云阴阳气并竭矣,何所见而指为阴独乎?自来注释家往往囫囵读过,故所言并如梦呓。仲师何以不言阴阳并竭,而言阴阳气并竭?盖气为阳,汗后肺阴外泄,而卫气一伤,下后脾阳下陷,而营气再伤。营卫之阳气两耗,而痰湿结痞于心下者,乃独存无气之浊阴,故曰无阳。无阳者,无气也。试观胶粘成块之白痰结晶体者,方在咯出之时,咽喉中已觉冰冷,此即浊阴无阳气之明证。心下之痞,正如是耳。
大黄黄连泻心汤方
大黄二两,黄连一两。
上以麻沸汤二升,渍之须臾,绞去滓,分温再服(大黄、黄连气味苦寒,其性善泄,生则易行,热则迟缓,故麻沸汤渍之)。
心下痞,而复恶寒,汗出者,附子泻心汤主之。
附子泻心汤方
大黄二两,黄连、黄芩各一两,附子一枚(炮,去皮,破开,煮取汁)。
上四味,切三味,以麻沸汤二升,渍之须臾,绞去滓,内附子汁,分温再服。
此二节,发端便言心下痞,而不言其所以然。盖承上“脉浮紧”节言之。太阳标热误下内陷,因成气痞。气与水合则按之硬痛,有气无水则按之而濡,但为气痞,故关上脉浮而不见弦紧。标热陷则与阳明燥气相合而大便不行,故宜大黄黄连泻心汤以泄之。俾阳明之火下降,而心气不足者自纾(《金匮·十六》:心气不足,吐血衄血,泻心汤主之。按:《金匮》有黄芩,此则传写遗脱也)。若夫标热炽于里而上见心气之抑塞,表阳复虚于外而见恶寒汗出,是又当于芩、连、大黄引火下泄,外加炮附子一枚,以收外亡之阳,则一经微利,结热消而亡阳收矣。此仲师示人以随证用药之法,学者能于此悟随证加减,庶胶柱鼓瑟之弊乎。
本以误下成痞而用泻心汤,设为标热结于心下,太阳寒水初不与俱陷,则但用大黄黄连泻心汤,一下而痞解矣。或同为标热成痞而微见恶寒汗出之真阳外脱,则加附子一枚,兼收外脱之阳,而痞亦解矣。然卒不解者,此时论治正需详辨其本原。若便以渴而口燥,误认为阳明实证热,正恐硝、黄、朴、枳,伤无病之肠胃,而正气益虚,即明知非阳明内实,而漫投入人参白虎以解渴而止燥,要惟小便自利者,方可决为下后液亏而用之无疚。设其人小便不利,则为太阳本气郁陷,标热上结,本寒下阻,不去其水则阴液不升,阴液不升则阳热之结于心下者不降。然则仲师方以五苓散,实为探本穷原之治,所谓牵一发而全身俱动也。不然五苓散利小溲之药耳,即多饮暖水发汗,亦第这发汗之药耳,安在其能消痞乎?(五苓散消痞功用如此,历来注家多不解)
生姜泻心汤方
生姜四两,甘草、人参各三两,干姜一两,黄芩三两,半夏半升,大枣十二枚,黄连一两。
上八味,以水一斗,煮取六升,去滓,取三升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伤寒一证,恶寒无汗者,自以汗出表解为向愈之期,但汗发太过,胃中津液耗损,亦时见调胃承气之证。胃中不和,心下痞硬,干噫食臭,皆似之。但令发汗透畅,太阳水气悉由皮毛外泄,则必无未尽之水液,从三焦水道流注胁下而为胀满,亦必不至水气混杂太阴寒湿,致腹中雷鸣而下利。夫胃中胆汁生燥,故不和。胆胃上逆,则干噫食臭。太阳标热合水气结于胃之上口,故心中痞硬。水气吸于标阳,乃不能由肾下出膀胱,以至凝结于胁下。胁下固肾脏所居,输尿之关键也。水道不通,则溢入大肠,雷鸣而下利。痰饮之水流胁下,及水走肠间,沥沥有声,其证情正相类也。然则仲师何以不用猪苓汤、五苓散,曰此必无济也。阳热吸于上则水气必难下达,不去其上热,则水道不行,故用生姜泻心汤。生姜、半夏以泄上源之水,黄芩、黄连以清上焦之热,炙草、人参、干姜、大枣以扶脾而温中,则上热去,下寒消,而水道自通矣。按:此证与后文腹中痛欲呕吐者略同,故黄连汤方治,即为生姜泻心汤之变方,但以桂枝易生姜、黄芩耳。究其所以不同者,则以非芩、连并用,以肃降心肺两脏之热,而痞将不去也(附子泻心汤、生姜泻心汤、大黄泻心汤、甘草泻心汤并同,可见立方本旨矣)。
甘草泻心汤方
甘草四两,黄芩、干姜各三两,半夏半升,黄连一两,大枣十二枚。
上六味,以水一斗,煮取六升,去滓再煎,取三升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伤寒无表汗,则汗之以麻黄,中风表汗泄而肌理无汗,则汗之以桂枝,此仲师定法不可变易者也。若医反下,则太阳寒水不能外达为汗,反乘下后里虚内陷于肠胃而下利,日数十行,致有“完谷不化,腹中雷鸣”诸变。要知猝发之变证,为水气暴迫所致,但用五苓散以利小便,而更无余病,不似病久太阴寒湿,肠胃俱虚,必待四逆、理中也。若并见“心下痞结硬满,干呕,心烦不得安”诸证,则决非五苓散证可知。《内经》云:“暴迫下注,皆属于热。”此时下利日数十行,甚至完谷不化,腹中雷鸣,可知太阳标热,已随寒水下陷。心下硬满之痞,不惟与结胸之标热寒水并停心下者不同,与太阳标热独陷心下但气痞者亦异。夫阳热结于心下与胃中胆汁两阳相搏,则阳明之火当挟胃实而益炽,以大黄黄连黄芩汤复下之可也。至下后寒水标热冲迫,至胃中不留完谷,则与标热结心下成痞,挟胃实为病者,绝然相反,大黄芩连汤复下之,不可也。乃医者误以为标热内结之气痞,误用大黄泻心汤,遂致其痞益甚。不知脏腑之中,惟胃至热若炽炭然,不能容涓滴之水,水入于胃则悉化为气(西医饮牛以盆水随杀而且验之,胃中固无水也,此虽胃中不能容水初步之试验,而其理确不可易)。若胃中留水,即病痰饮。所以然者,则以胆汁不足,而消水之力弱也。今以误下致胃虚,而胆火挟客气上结心下而成痞,与太阳标热挟胃实成痞者,虽气痞同,而所以成气痞者不同。彼为标热内结,此则不由标热也。干呕者,胃中胆汁因下后生燥,无所依剧而上逆也。心烦不得安者,胆火由胃底冲迫胸膈,而坐立不安也,非太阳标热,故谓之客气。仲师主以甘草泻心汤者,重用生甘草以清胃中之虚热,大枣十二枚以补胃虚,干姜、半夏以涤痰而泄水,芩、连以抑心肺两脏之热,使上热下行,水与痰俱去,则痞消于上而干呕心烦已,湿泄于下而利亦止矣。但方治更有未易明者,痞在心下,但用黄连以抑心阳导之下行足矣,而诸泻心汤方治,何以并用清肺之黄芩?盖肺为水中之源,肺脏热则水之上源不清,则下游之水气不泄,此其所以芩、连并用也。
赤石脂禹余粮汤方
赤石脂、太乙禹余粮各一斤。
上以水六升,煮取二升,去滓,分温三服。
伤寒不解其表,先攻其里,以致太阳水气,与太阴之湿混合,下利不止。下后胃虚,客气上逆,以致心下结痞硬满,此时服甘草泻心汤是也。乃服泻心汤已,痞去而利依然(观下文但言治利,不更言痞,可见其痞已愈)。医以为协热利也(协热利本有四日复下之例),复以他药下之,利仍不止。医又以为太阴寒湿也,而以理中与之,果其证属寒湿,不难得温便愈。然竟利益甚者,盖理中作用,在升清而降浊,向以虚气膨胀于胃中,阻其降浊之力,中气得温而升,胃中积垢自当从大肠下泄而无余。若下焦水气,不从肾关而出为溺,以至溢入大肠,则病不在中而在下。中气升,即下无所吸,此其所以利益甚也。大肠为水冲激,至于滑疾而不收,是当以收摄为主。赤石脂汤余粮汤既能泄湿,又复敛肠。若肠中水气无多,利当自愈。其不愈者,必肠中水气甚盛,非用五苓散关其决渎,必不能杀其冲激之力也。
伤寒吐下之后,津液已虚,更发其汗,津液更虚,血与汗同体而异用,故夺血者不可发汗。液与精异物而同源,故失精家亦不可发汗。今津液伤于吐下,复发其汗则其血必虚,血虚则心烦而脉微。病延八九日,已在两候当传阳明之期,胃液以汗而生燥,肝胆与胃同居中部,而掩覆于胃之右侧,时出余液入胃,为消融水谷之助。胃燥则肝胆俱燥,胆火上逆,则心下痞硬。但此证心下无水,虚气成痞,按之当濡而转见硬者,标热自上而下,其气衰。客气自下上攻,其气盛,方盛之气不可屈抑,故硬也。胁下为下焦水道之冲,自肾而下,即由下焦输出膀胱,以吐下后之发汗,致太阳腑气上逆,而中焦水道为虚气所格,不能由肾下走膀胱,故胁下痛。阴竭而阳亢,噫气仍上冲咽喉,此气即心下结痞,胃中浊热之气。此证与后文胸有寒之瓜蒂散证相似,其不同者眩冒耳。寒水结为痰涎,故阻隘肺气,噫气反上冲咽喉而鼻窍不通,阴伤而阳越,故噫气亦上冲咽喉,以致颠眩而郁冒。设令阴虚阳亢,未见经脉动惕,此尚无遗患。若浮阳暴冲于上,一身脉络,为之跳荡不宁,则血分既耗折殆尽,终以不能养筋,久而成痿。痿者,枯萎而不荣也(张注谓“委弃不为我用”,迂曲不通,不可为训)。究病原所自出,盖不出于吐下,而出于吐下后之发汗。津液既损于前,而又重发其汗竭之,故虚阳益张而不可遏。愚谓此证,惟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最为近似,柴胡汤以散攻心下之痞,通胁下之痛,龙骨、牡蛎以收暴发之浮阳,然后养阴补血以善其后,或亦千虚之一得也。
旋覆代赭石汤方
旋覆花三两,代赭石一两,人参二两,甘草三两(生),生半夏半升,生姜五两,大枣十二枚。
上七味,以水一斗,煮取六升,去滓,再煎,取三升,温服一升。
伤寒,恶寒无汗,头项强痛者,以发汗而解;胸痞气冲,胃中有湿痰,吐之而解;病传阳明,潮热而渴者,下之而解,解后当无余病矣。然卒心下痞硬,噫气不除者,此正与“汗出解后,胃中不和,心下痞硬,干噫食臭”略相似。但彼为表解除之后,里水未尽,下渗大肠而见腹中雷鸣下利,故宜生姜泻心汤,以消痞而止利。此证但见胃气不和,绝无水湿下渗之弊,然则噫气不除,其为湿痰壅阻无疑。方用旋覆、代赭以降逆,半夏、生姜以去痰,人参、甘草、大枣以补虚而和中,则湿痰去而痞自消,中脘和而噫气不作矣。惟其证情相似,故方治略同,有虚气而无实热,故但用旋覆、代赭以降逆,无需泄热之芩、连也。
伤寒未经下后,则脾实而胃濡,既下则脾虚而胃燥。桂枝汤所以发脾脏之气出肌肉,而为汗者也。脾虚不能作汗,故桂枝汤为禁例。此即上篇“下后气不上冲不得与之”之说也。气上冲则为喘。前此云:“太阳病,下之微喘者,表未解故也,桂枝加厚朴杏仁汤主之。”加厚朴以舒胸膈,加杏仁以宣肺气,以肺为主气之脏。喘家,为表未开而肺气郁也。此可知气上冲之可与桂枝汤,初未常专指本方也。但喘之为病,究系麻黄本证,桂枝加厚朴杏子犹非主治之证方。观于无汗而喘之用麻黄汤,咳而微喘之用小青龙汤,其余已可概见。表气不因下后而陷,故汗出而喘。下后胃家不实,故无大热。麻黄杏子甘草石膏汤用麻黄、杏仁开肺而通皮毛,石膏、甘草助脾而泄肌理,则表寒里热并散,喘定而热解矣。
桂枝人参汤方
桂枝四两,甘草四两(炙),白术三两,人参三两,干姜三两。
上五味,以水九升,先煮四味,取五升,内桂枝煮取三升,日再服,夜一服。
太阳病,外证未除而误下之,水气与标阳俱陷心下,则为结胸。标热独陷心下,则为气痞。下后胃虚,客气上逆,则亦为气痞。但与标阳独陷心下之痞,有濡硬之别耳。若外证未除,而数下之,水气合标热同陷,遂至利下不止,寒水之气结于胃之上口而心下痞硬,仍见发热恶风之外证。仲师特以桂枝人参汤主之,炙草、白术、人参、干姜以温胃而祛寒,桂枝助脾以发汗,而外证及里痞俱解矣。所以后纳桂枝者,以里寒重于外证,恐过煎气薄,失其发汗功用也。所以日夜三服者,则以数下之后阳气内陷,非一剂所能开泄也。
伤寒大下后,标阳郁陷心下,已足成痞。复发汗以伤胃液,则胃液虚而客气益逆,标阳客气并居心下,因而成痞。虚气成痞则按之濡,加以客气上逆则按之硬。若表证已解,更不虞水气之内陷,要不妨直行攻痞。惟病者恶寒,则卫气束于表寒,其脉必见浮紧,正需麻黄汤以解皮毛,俾水气悉从汗解,然后可徐图攻痞。此亦先解表后攻其里之例也。然则本条言解表宜桂枝汤者,直传写之误也(桂枝本为解肌,恶寒则病在皮毛,不在肌肉,不可讹误)。至于痞成于大下之后,表寒不与标阳俱陷,原属大黄黄连泻心汤证,加以发汗,胃中津液益涸,而大便不行,胃中燥气上逆,则肺与心并受灼烁,故用黄芩、黄连以清心肺,大黄以除胃实,痞乃随胃实而俱消矣(心下痞按之濡条下方治无黄芩,传写脱误)。
“伤寒发热,汗出不解”者,病机已属阳明。心脏本实,虽胃紧脉道所属,为营气出纳之所,但容积甚隘,心中正不当有痞,可知所谓心中痞者,特虚气为胃中实热所迫,阻遏于心之部位而不能散,故转以心中痞硬,实即后文胸中痞耳。胃中胆火上僭,故呕吐(太阳传阳明,颇欲吐,胃气逆故也)。胃中胆汁善泄,不能容留水液,故下利(此与“少阴篇”下利色纯青同例)。此证不去阳明之燥,则痞必不除。于柴胡汤解外降逆药中,加攻下之枳实、大黄(一本无大黄),使热从下泄,即气从上解,而痞已无形消减矣。愚按:此方当用大黄,陈修园乃阿附张隐庵以为宜用大柴胡汤之无大黄者,吾正不知其何所取义也。今更以处方大法言之,柴胡发太阳郁陷之气而使之外出,是为君;黄芩苦降以清内热之上潜,芍药苦泄以舒心营之瘀结,是为臣;生半夏、生姜以去水而涤痰,大枣和中而补虚,是为佐;枳实、大黄,排胃中属热而泄之,在上之郁结自开,是为使。此则用大柴胡汤之义也。
瓜蒂散方
瓜蒂一分(熬黄),赤小豆一分(分音问分音问:指此处“分”应读为“fen”,韵部属问部)。
上二味,各别捣筛为散,已合治之,取一钱匕,以香豉一合,用热汤七合,煮作稀糜,去滓,取汁和散,温顿服之。不吐者,少少加,得吐乃止。诸亡血虚家,不可与之。
桂枝证发热恶风有汗,但头不痛,项不强,可知非卫强营弱之证,非开泄肌理之汗所能奏效,惟寸脉微浮,则病气犹属太阳。太阳之表气,内应于肺(肺主皮毛),表寒内陷胸中,则寒痰凝结而为痞硬。痰涎阻遏,阳气欲达,乃冲激于咽喉,喘促不得息。此与小青龙汤证略相似,而未常咳吐,痰涎有欲出不得之势,故曰胸中有寒。有寒者,有寒痰也。寒痰阻塞胸膈,非急为之倾吐,则喘息不平。故特用瓜蒂之苦泄,以涌其寒痰,香豉以散寒,赤小豆以泄湿,一吐而冲逆止矣。惟亡血家及体虚之人,则为禁例。盖恐亡血家一吐之后,引动咯血,旧疾复发,虚羸者不胜震荡,正气将益不支也。须知吐法在《伤寒论》中,惟此一条。仲师不得已而用之,故方治后又垂戒如此。
此节仲师发明太阳腑气阴寒凝沍之死证,惟黄坤载谓,“脏结之证,阴盛则寒,阳复则热,阴为死机,阳则生兆”,尚为近是,余说俱不可通。张隐庵注此条,牵涉三阴,纠缠不清,直盲人评黑白耳。惟解“素”字为现在,如《中庸》“素宝贵”之“素”,则确不可易,谓骤起之急证也。胁下为少阴肾脏,肾与太阳膀胱为表里,所谓脏结者,寒结少阴之脏,与肝脾固无关也。脐之两旁为输尿管,由肾下达膀胱之道路,《内经》谓之下焦(《灵枢》云下焦别回肠注于膀胱)。太阳寒水下输之路,由胁下穿肾关,从脐下两旁直走少腹,下出阴筋,是为溺;太阳之气,由膀胱而上出脐旁输尿管,穿肾脏至胁下,抵中焦,出皮毛,是为汗。寒凝肾脏则小便不通,寒结膀胱则表汗不彻,今以肾脏暴感阴寒而痞在胁下,使膀胱阳气犹存,蒸气渐渍肾脏,表汗时出,小便时通,则脐旁之输尿管尚不至痛引少腹而入阴筋。惟其少阴之脏,阴寒凝固,于是由脐旁输尿管,走窜太阳之腑,而痛如阴筋,此为太阳阳气下绝,而寒水之腑与寒水之脏,直如冬令之水泽,腹坚绝无一线生机。仲师盖深明内脏关系,故特于“太阳篇”发明此条。窃意此证重用附、桂至一二斤,或当于十百中挽救一二,仲师可作,或不以予言为罪谪也(俗工泥于《内经》肝小则脏安,无胁下之病,遂误认胁下之病为肝病,而不知肝胆主疏泄而性条达,三焦受气于胆而行水道,有所怫郁则失其疏泄之能,而水道为之不通。可见胁下之病为肾与三焦、膀胱之病,而非肝之本病矣)。四明门人张永年向不知医,以为此证即近世所谓夹阴伤寒,病出于房后冒寒饮冷,颇为真切,因附存之,以备参考(昔在甲辰年六月,予弟振甫患此,宿于娼家房后饮冷所致,予用时俗验方白术三两,肉桂三铢,吴萸、公丁香各三铢,一服而大小便俱通。惟通后不曾以温药调理,下利二十余日方愈。按此证可用大剂四逆汤)。
伤寒吐下后,阴液伤耗,七八日不解,已逾一候,病气当传阳明。太阳标热结在中脘,而表热依然不解,此为太阳阳明合病。时时恶风者,表热甚而皮毛开泄,外风乘之而不能受也,此为太阳未解之明证。大渴舌上干燥而烦,欲饮水数升者,中脘之阳热因津液少而益炽,此为病传阳明之明证。惟仲师主以人参白虎汤,有似专治里热而不关太阳者,不知石膏之质中含硫养,凉而能散,有透表解肌之力,外感有实热者用之,近人张锡纯之言可信也。但石膏性本微寒,欲彻表里之热者,最少亦需鸡子大一枚,否则无济,若煅而用之,则尤为谬妄(《伤寒》《金匮》用石膏方治并属生用,多至鸡子大小六枚,甚有用至二十四枚至半斤者,非以其微寒力薄乎?惟漆匠胶入殓后之棺盖则用煅石膏,取其凝固收涩也。然则白虎汤所以彻表里之热者,取其清凉透肌乎?抑取其凝固收涩乎?此又不辨自明也。更以豆腐验之,投煅石膏于煮沸之豆浆,则凝而成腐矣)。其清凉透肌之性,一变为凝固收涩之败质,致胸膈间热痰,结而成痞,吾不知其何以谢病家也。盖白虎汤方治,要为偏于阳热而设,且以吐下伤津液之后始用人参,故同为太阳阳明合病。太阳表病重于里热者,则宜桂枝加葛根汤;阳明里热重于太阳者,则宜白虎加人参汤,夫各有所当也。
伤寒无大热,胃家未实,潮热不甚可知。口燥渴心烦,则阳明里热而兼液亏之证;背微恶寒,则太阳未罢之兼证也。惟其里热甚而表寒微,故清里即所以透表,更无需解肌之桂枝。此与上一条略相似而微有不同,盖津液有因吐下而虚者,有不待吐下而津液本虚者,治法固然不同也。
脉浮为太阳肌表证,伤寒、中风之所同也。若发热无汗,其表不解,直可决为太阳伤寒矣。此时急以麻黄汤发汗,剂量太轻,犹恐不逮。温散肌理之桂枝汤,且在禁例,而况辛凉透肌之白虎汤乎!一经误用,不惟遏寒邪外出之路,抑且表里俱寒,此其所以不可与也。故惟渴欲饮水,无表证者,乃可与人参白虎汤。所以然者,为其热郁于胃,使得从所主之肌理而外泄也。独怪近人动称清凉解表,乌知夫表不解者,原不可以轻用凉剂乎!
此节大旨,于上不可发汗条论之已详,仲师盖惟恐人误认不可汗为可下,特为郑重申言之。盖太阳寒水将尽,则胃中燥而胆火上逆,心上之硬,实由于此。颈项为太阳经络脑,还出别下项之处,太阳之气不濡故强。太阳标阳挟胆火上熏于脑,故眩。仲师立法,因泻大椎第一间之大杼,泻三椎之肺俞,借水之上源,柔经脉而濡中脘;泻第九椎之肝俞,资肝液以涵胆火。于是浮阳息而诸恙可愈矣。若误以为阳明实热而妄下之,其能免于小便不利直视失溲之变乎?
黄芩汤方
黄芩三两,甘草、芍药各二两,大枣十二枚。
上四味,以水一斗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再夜一服。
黄芩加半夏生姜汤方
于前方加半夏半升,生姜三两。
太阳寒水,合手少阳三焦,下从少阴寒水之脏,输泄入太阳之腑。寒水混合脾脏之湿,至中下焦水道而溢入大肠,则为自利,此太阳之病合于手少阳者也。太阳标热,并水气内陷胃底,胆汁出而与之相抗,则为呕逆,此太阳之病合于足少阳者也。盖太阳水气,因少阳阳气不足,内陷即入太阴,太阴之湿受化于少阳,阳气外出,即仍系太阳。按:太阳标热与水气同陷心下,则为结胸;标热独陷心下,则为气痞。二证皆不下利者,一因水气为标热所吸,一则阳热独陷,并无水气故也。要惟寒水偏胜,离标阳而下趋,乃有自利之证。此时不疏脾脏之郁而补其虚,则利将不止。不抑在上之标阳,使与里寒相协,必不能载水气而俱升。黄芩汤方治,黄芩苦降以抑标阳,芍药苦泄以疏营郁,甘草、大枣甘平以补脾胃,则中气健运而自利可止。不用四逆、理中以祛寒,不用五苓以利水,此不治利而精于治利者也。寒水不足,胃燥而胆火上逆,是为心下硬;寒水内搏胃中,胆汁不能兼容,是为呕。呕者,水气内陷与下利同,脾胃不和亦与下利同。其不同者,特上逆与下泄耳,故仲师特于前方加半夏、生姜,为之平胃而降逆。盖小半夏汤,在《金匮》原为呕逆主方,合黄芩以清胆火,甘草、大枣以和胃,芍药以达郁,而呕将自定。抑仲师之言曰:“更纳半夏以去其水。”此以去水止呕者也。
黄连汤方
黄连、甘草、干姜、桂枝各三两,人参三两,半夏半升,大枣十二枚。
上七味,以水一斗,煮取六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,夜三服。
此节历来注家,惟黄坤载以胃中有邪气认为肝胆之病,以欲呕吐为胆邪乘胃,以腹中痛为肝邪乘脾。按之病情,颇为近似。但彼犹泥于五行生克,而真相尚有未明。盖胃中原有肝胆余液,以消融水谷。胸中有热,则肺阴失降而化为湿痰,水之上源不清,湿痰入胃,胃中胆汁不受,因病呕逆。可见胸中有热,所以欲呕吐者,胆火之抗拒湿痰为之也。胃中肝液原以济消谷之用,其气彻上彻下,足以调达其抑塞,是故中有所怫郁。气之由胃上出于口者为嗳,由胃下出大肠为转矢气,中脘之胀满乃舒。凡此皆肝液之疏达为之,若湿痰阻于上膈,气机乃不能宣达,而反郁于中脘,而下及腹部,可见胃中邪气,为脾阳不振肝脏抑塞所致,肝乘脾脏之虚,故腹中痛也。黄连汤方治,用黄连以止呕,必用干姜、半夏以涤痰者,呕因于痰也;甘草、人参、大枣以扶脾而缓痛,必用桂枝以达郁者,痛因于郁也。此黄芩汤之大旨也。然则仲师此条,何以不列于“太阴”“少阳”二篇而列入“太阳”?曰:此病源出于太阳也。标热内陷,胸中水气,蒸为湿痰,而肝胆始郁。肝胆与胃同部,余液皆入于胃,故病发于胃,皆不过相因而致病。黄坤载移此条于“太阴篇”中,亦纸见其不达耳。
桂枝附子汤方
桂枝四两,附子三枚(炮),大枣十二枚,生姜三两,甘草二两。
上五味,以水六升,煮取二升,去滓,分温二服。
桂枝附子去桂加白术汤方
白术四两,甘草二两,附子三枚(炮),生姜三两,大枣十二枚。
上五味,以水七升,煮取三升,去滓,分温三服。初服其人身如痹,半日许,复服之。三服尽,其人如冒状,勿怪,此以附子、术并走皮肉,遂水气未得除,故使之尔。法当加桂四两,此本方二法也。一法去桂加术,一法加术更加桂四两。
伤寒八九日,已过一候,或病从表解,或传阳明,其常也。若表汗不彻,水气留着肌肉而为湿,风乘皮毛之虚,入犯肌肉而凝闭其腠理,则有风湿相搏之变。寒湿伤其肌肉而腠理不通,故身疼。风湿困于外,血热抗于内,故身烦。凡人以阳气通彻为生机,阴寒凝沍为死兆。无病之人身轻者,为其近阳也。垂死之人身重者,为其无阳也。风湿相搏,至于不能自转侧,身之无阳而重可知矣。是故不呕不渴,外既不达少阳之阳枢,内更不得阳明之燥化。其证为独阴无阳,脉必浮虚而满,不惟不见邪正交争之浮紧,并不见邪正并居之浮缓,为其正气衰也。病情至此,非重用透发肌理之桂枝,不足以疏外风,非重用善走之附子,不足以行里湿(或谓桂枝四两,每两当今一钱六分,不过一两零四分,然附子三枚,至小每枚八钱,亦得二两四钱,此证里湿固重,外风亦复不轻,似当以经方原定为正)。外加生姜、甘草、大枣以扶脾而畅中,使之由里达表而风湿解矣,故同为风湿相搏之证。惟大便坚、小便自利者,最难辨识,合之身体疼烦不能自转侧,似当在先解其表,后攻其里之例。但寒湿留着肌肉,外风束之,既非若伤寒中风之始病,发表解肌可一汗而见功,设汗之而不得汗而妄行攻下,湿邪且乘虚以下利不止而死。究其所以大便坚、小便自利者,与阳明实证自有别。阳明证小溲当赤,此则独清,一也;外无潮热,二也;不谵语,三也;脉不见实大而滑,四也;不渴饮,五也;阙上不痛,右膝下经络不牵髀肉而痛,六也;痛在周身肌肉,而中脘未尝拒按,七也。有此七端,则此证不当攻下明矣。然则大便之所以坚者可知矣,湿困脾脏,则脾阳停而胃纳沮,水谷既失运输之路,则肠中谷气愈少,而日渐干涸。反胃证,粪如羊矢者,实与此同。加以太阳寒水,以表气不通,独有下行之路,正如潦水赴谷,一去不还。不似发汗太过,阳气行于肌表,津液自外而内,尚得还入胃中也。白术附子汤,用白术四两,取其化燥,以祛肌表之湿;用附子三枚,取其善走,以收逐湿之功;仍用甘草、生姜、大枣以助脾阳,使得从皮中而运行于肌表。一服觉身痹者,附子使人麻也。半日许再服者,惧正气之不支也。三服后其人如冒状者,阳气欲达而不得也。故必于加术外更加桂四两,然后阳气迸肌表而出,寒湿得从汗解,表阳既通,脾气自畅,新谷既入,陈气自除,大便之坚,正不需治耳。
甘草附子汤方
甘草、白术各二两,桂枝四两,附子二枚(炮)。
上四味以水七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。初服得微汗则解,能食,汗止复烦者,服五合。
风湿一证,起于皮毛,失治则入肌理;肌理失治,则流关节;关节失治,则久成历节。故风湿之始病,起于中风,故第一方治,即用中风之桂枝汤,去芍药而加附子。所以加附子者,以其善走,停蓄不流之湿得附子阳热之气,将挟之而俱动也。过此则由肌肉湿痹,脾胃之外主肌肉者,亦以阳气不通日见停顿。脾不升清,胃不降浊,以致大便日坚(不动则津液日消,若阴干者热,譬之沟渠不流,则腐败腐积也)。故第二方用中风之桂枝汤,于原方去芍药外去桂枝加附子、白术以补中而逐水,使中气得温而运行,则大便之坚者易去,湿之渍于肌理者亦得从汗外解。其有不得汗而见郁冒者,则以营气太弱,不能与卫气并达皮毛之故,于是加桂以济之。失此不治,乃由肌肉流入关节,于是有骨节疼烦掣痛不得屈伸,近之则痛剧之证。风中于表,故汗出(此即中风有汗之例);湿阻于里,故气短(历节之短气视此)。水湿不入肠胃,则肠胃涸而小便自利;水湿混入肠胃,则肠胃滋而小便不利。不利者湿邪壅成垢腻,若秽浊之水,积于汗下者然,有停停:水积聚而不流通蓄而无旁流也。恶风不欲去衣者,风胜于表也。或身微肿者,湿胜则肿也。故风湿第三方用中风之桂枝汤,去芍药、姜、枣,而加术、附,使在里之湿,悉从腠理外泄,而病已解矣。此证病笃于前,而愈病则易于前。所以然者,以其证情偏胜于表,不比身烦痛而重、小便自利者,如流寇之散而不聚,未易一鼓成擒也。要知湿为独阴无阳之类,凝涩而不动,一如懒惰之人,未易驱使,非重用善走之附子,必不能挟其所必不动者而动之。失此不治,则浸成历节矣。历节之疼痛如掣,汗出短气,不可屈伸,并与风湿同。故桂枝芍药知母汤,即本甘草附子汤而增益之。以不得屈伸,为积久成痹,异于湿之暴病,而加芍药(芍药甘草汤治脚挛急同此例),即以通营血之痹;以毛孔之痹闭而加麻黄,即以开卫阳之痹;以外风不去而加防风;以胸中有热、温温欲吐而加知母;以胃中有寒而加生姜。要其立方本旨,实亦从桂枝汤加减,而以术、附尽逐湿之能事,盖病虽久暂不同,而其病源则一也。
脉浮为表邪未尽,滑则为湿与热。以证情准之,当云“表有寒里有热”,本条言“表有热里有寒”,则传写之误也。惟白虎汤方治,里热甚于表寒者宜之。若表寒其甚而里热微者,要以越婢及大青龙麻杏石甘诸方为主治,石膏、知母不当妄用,此即“发热无汗,其表不解,不可与白虎汤”之例也。若夫表寒垂尽,里热已炽,乃用清凉透肌之石膏,驱里热由肌出表,其病遂解,此正“燥渴,心烦,背微恶寒,白虎加人参汤主之”之例也。予向者疑“里有寒”为衍文,犹为未达一间(又按:表有微热里有实寒四逆汤证,与白虎证相反,详见“少阴篇”“厥阴篇”)。
炙甘草汤方
甘草四两,桂枝、生姜各三两,人参、阿胶各二两,大枣三十枚,麻仁、麦冬各半斤,生地黄一斤。
上九味,以清酒七升,水八升,先煮八味,取三升,去滓,内胶,烊消尽,温服一升,日三。又名复脉汤。
此久病血虚者,心阳不振之病也。夫血统于脾,而出于胃中之水谷。胃虚则无以济生血之源,生血之源不继,则营气不足。脉见结代者,心阳不振,而脉中之血黏滞不得畅行也,故炙甘草汤。用炙草、生姜、人参、大枣和胃以助生血之源,麦冬润肺以溉心脏之燥,阿胶、生地黄以补血,桂枝以达心阳,麻仁润大肠,引中脘燥气下行,不复熏灼心脏,与麦冬为一表一里,和胃养血,则脉之结代舒。润肺与大肠,而心之动悸安。更加桂枝以扶心阳,而脉之失调者顺矣。此证或缘于久病,或得之病后,往往不能起坐,坐则头汗出,或三至一代,或五六至一代,大便累日不行。予于己巳四月廿一日治古拔路叶氏女孩亲见之。盖阴伤于内,阳气外浮,阳气浮而阴液不与俱升,故脉见结代。心动悸者,心营虚而上不受肺阴之溉,下更受肠燥之逼,以致此也。三月中,章次公亦遇此证,惟大便溏泄为特异,用原方去麻仁,一剂后病良已。但当其定方之时,乡人某见而笑之,以为古方必不可治今病。夫古人治伤寒杂证之方,不可以治今日之广疮、麻风、中蛊,是已,以为不可治今日之伤寒杂证,有是理乎?敬告同人,幸弗与乡愚一辙同类而共笑也。(结代之脉,向者于姚建律师见之,用本方三五剂而结脉除,又于引线弄陆勋伯见之,陆方下利甚剧,乃用本方舍附子理中大剂,利亦寻愈)
此承上节申言结代之脉也,然必先明结代之义,然后可与明仲师之言。结者,如抽长绳忽遇绳之有结处,则梗塞而不条。代犹代谢,譬之水中浮沤,一沤方灭,一沤才起。雨后檐溜,一滴既坠,一滴悬空,离而不相续也。盖气未脱而停顿者,曰结。气中绝而更至者,曰代。心寄肺脏之中,资脾胃中气而生血液。胃中燥实,脾阳内停,则阳热上搏肺脏,而肺脏亦燥。上下俱燥,则心营不濡,脉道因而不调。本脏发为动悸,脉之来缓,至于时一止复来,譬之逐队偕行,中途忽有阻碍,而权时落后,此非不相续也,阻碍者为之也。脉来动而中止,更来小数,中有还者,反动,譬之潮入断港,为淤泥所折,及越之而过,其来倍捷,而其力较猛,此非不相续也,有折之者也。此二脉皆名曰结,故得此脉者,务清阳明之燥,以滋生血之源,而脉之结者调矣。若夫动而中止,不能自还,因而复动,正如孤云远逝,流水不归,卒然断至者,其气实不相续,故名之曰代。代者,甲去而乙承之也,夫气结复续,是为生阳,气出不续,是为死阴。然则结当为阳,代实为阴。名曰结,下“阴也”二字实为传写之误,得此脉者必难治,乃专指代脉言之,非统指结脉言之也。
曹氏伤寒发微卷第三
〔汉〕南阳张机仲景撰
江阴曹家达颖甫释义
武进丁济华、四明沈石顽校订
阳明篇
不识三阳之名义,不可与知病;不识三阳之病情,不足与论治。恽铁樵以最外一层释太阳,予常非笑之。夫太阳为最外一层,岂太阴为最里一层乎?脾为统血之脏,外主肌肉及四肢,而部分亦主腹,以腹为最里,似矣。然肌肉四肢并为血脉经络所系,恐不得概以最里名之。无怪自阳明以下,其名义俱不可通矣。盖太者,太初、太始之谓。阳则以发热言之。太阳之病,风寒袭于表,血液之温度抗于里,血热战胜,始发表热,故名太阳。犹太阴之病,寒湿由表内陷,血液之温度不能外抗而转少阳,血分不充始生里寒,故名太阴也。何谓阳明?明之言盛也。太阳表气不由汗竭,则肠胃不燥,当是时表热虽发,犹为未盛也,及肺脏之卫气、脾脏之营气,悉化为汗,胃中始病燥实,表热与里热一气,而热乃炽矣。故知阳明者,实壮热之变文,亦犹厥阴因手足厥冷而名为厥阴也。少阳者,寒热往来,虽病从燥化热,尚有时而解,其热固未甚也。从太阳水气则寒,从阳明燥气则热,不似阳明之独阳无阴,此正如少阴之阴盛则宜四逆,阳复则宜承气,不类厥阴之独阴无阳也,故名少阳。三阳之名义既悉,病之异同乃可得而辨焉。太阳阳明所以为脾约者,太阳部分外则为表,内则为肌,脾主肌肉,肌腠汗泄太过则脾气不濡而约,脾气不濡,则润泽不及于下,而肠胃燥,此其所以为太阳阳明也。胃中阳热直透肌肉,潮热日发,则胃中益燥,而胃家始实,此其所以为正阳阳明也。少阳之腑为胆,为三焦,三焦水道外散为汗,下行为溺,发汗利小便,伤其胃与大小肠之液,胃中消食之胆汁以涸而增益燥烦,于是燥屎结而大便难矣,此其所以为少阳阳明也。
正阳阳明为胃家实,前条已详言之。盖寒沍于表,风袭于肌,则脾阳顿滞而不能食。新食不进,宿食不去,加以潮热日作,胃中之液,悉为潮热所夺,遂成燥屎。由是舌苔黄燥,大渴饮冷,中腕痛而拒按,阙上痛(《内经》以阙上属喉间病,此以气色言之也。若阳明燥气随经上入于脑,则阙上必痛,此予门人王慎轩亲验之),右髀有筋牵掣右膝外廉痛(此为予亲验得之),皆胃家实之明证也。
太阳病之传阳明,厥有三因,曰发汗,曰下,曰利小便。夫发汗则肌表病气当从汗去,不当反因汗而剧。或其人阴液本亏,不胜劫夺,或其人阳气本盛,易于化燥,则胃中津液衰耗于汗后,渴饮而转阳明,亦或于一汗之后,潮热不已而转阳明,此因汗而传者也。太阳下证极少,设不当下而下,标阳本寒同陷心下则为结胸。或标阳独陷,或表寒独陷,则为痞。甚或卫分阳气先伤于汗,营分阴气继伤于下,而心下所结,独存无气之湿痰,间亦有下利不止者。惟下后潮热为实,故有先用丸药下之,至自利后而仍宜大柴胡汤者。过经谵语为热、为内实,故又有先用丸药下之,至自利后而仍宜调胃承气汤者。此本在当下之例,以下非其法而病气仍留阳明者也。三焦水道与太阳相出入,随阳上升则为汗,水寒下降则为溺。惟上出有时复降,下行者不能自还,故有汗后胃中燥竭,津液当还入胃中。汗后液少不得小便,得小便利必自愈,此汗后津液当还之明证也。若利小便太过,虽膀胱水结易去,身之发黄易消,而津液既涸,胃必因燥增热,宿食不下,小肠大肠无所冲激,大便格而不下,此因利小便而转阳明者也。此太阳转属阳明,所以不离乎三因也。
予前既言阳之为热,明之为盛矣。此节仲师答词,固即当解阳明为热盛之确据。身热与太阳之标热同,身热而汗自出,如逢炎暑,如近炽炭,则与太阳之标热异。人非肠胃中有实热,虽当暑令遇冰及井水,毛发为之凛然,无他,心有所畏忌也。至遇之辄喜,绝然无所违忤,甚至好风雨而畏晴日,饮寒泉而拒沸汤,则身中阳热,无可复加矣。盖必如是,乃谓之阳明矣。
此二节,申《内经》“一日太阳,二日阳明”之义。篇中一日二日,皆以一候言之,谓七日也。太阳伤寒本无热而恶寒,既而血热与外邪相拒,血热渐胜,因而发热。发热不已,因而汗出。夺其胃液,胃中燥实,因而恶热。二日恶寒自止者,言七日以上当传阳明也。按此二节,意味不深,合太阳篇“二三日阳明少阳证不见者为不传也”观之,理解方为充足。不然,太阳之病原自有从汗解后不更传阳明者,何所见病致两候恶寒自止而必传阳明乎?至如“阳明居中”三语,既与所问不符,又与下答词不接,即非后人伪撰,亦必他节脱文,于辨证无甚关系,当删剃之,知我罪我,听之而已。
此节为不敢用麻桂者痛下针砭,以见畏葸太甚者之必遗后患也。予遇恶寒甚者,用麻黄、桂枝,轻者二三钱,重者四五钱,甚或一剂不愈,连服二剂者,一年中类此者常百数十证,迄未见亡阳之变。盖发汗必期透畅,然后肺与皮毛乃不至留郁恋余邪。若汗出不彻,时时发热,久乃有汗不解,津液日损,因而转属阳明。且其证呕不能食,与寒邪初犯太阳者同,发热亦同,惟汗出濈濈然者为独异,知邪传阳明之必由潮热矣。予尝由仲师所未言推阐之。伤寒,心下有水气,则为干呕;寒郁肌表,脾阳内停,则不能食。若病传阳明,则下燥上湿,津液被胃热蒸迫,悉化痰涎,胃热与湿邪抗拒,因而病呕。不能食者,胃中本有宿食,胃液因汗而耗,燥结不复下行,胃中壅阻,因不能食。由此观之,呕不能食同,所以呕不能食者异也。太阳标热虽盛,常欲拥被而卧,至一传阳明,则不欲近衣,发热同,而所以发热者异也。此条不过示初学以同中求异之法,使不误于疑似耳,若不于病理求之,则大谬矣。
此亦申《内经》“阳明受之”之义也。二日即七日以上,与上节恶寒二日自止同例。此云“三日”,传写之误耳。脉为血管中含有动气者,里寒则见缩,故少阴寒证,脉见微细。里热则扩张,故证传阳明,脉见洪大,不独在足之趺阳、喉旁之人迎见大,即手太阴六部之脉亦大。计其时日,皆当在七日以上,虽然此亦指冬令伤寒言之耳,若春日皮毛渐开,传热较易,则为日亦少。至于夏秋间温病,更有朝见太阳而日中即传阳明者,尤不可以常例论之。自来注家不明一日之为七日以上,反谓《内经》传经期日为不足据,张隐庵又强为之说,以为正气相传而不关病气。夫正气之不受病者,一日之中何经不达?不知何者为传,皆梦呓也。
太阳表解未彻,留着肌理,即见浮缓。浮为风,缓属足太阴脾,此与中风之证脉见浮缓正同。手足自温,即发热有汗恶风之证也。肌肉内应于脾,故曰系在太阴。风与湿交阻于肌理,则身当发黄。《金匮》云湿家身色如熏黄,是其明证,惟小便自利则湿从下泄,故不能发黄。按:《内经》阳明标阳而本热,标阳者即太阳之标热,本热者乃胃底之胆汁,胆汁不能容涓滴之水,惟赖肝液以濡之。若汗泄太过,胃乃生燥,然阳明中气实为太阴,阳明不从标本而从中气,中气化燥则大便硬而转属阳明,不化燥则脾家实而腐秽当去,故此条亦见“太阴篇”中。但转系阳明亦必待濈然汗出,否则七八日当传阳明之期,不惟大便不硬,抑且暴烦下利而见太阴湿证。惟此下利与汗出同,一泄之后即无余病,故虽日十余行而必自止也。
此节上下两“腹满”字,必有一衍文,玩“则腹满”,“则”字之义,似腹满见于误下之后,未下时不应腹满,然非腹满,医者何因而误下,此必后之“腹满”字当衍文也。所以为阳明中风者,太阳初转阳明,必有潮热,邪风闭遏皮毛,肺气不舒,因而微喘。肌表同病故发热恶寒,湿热不从汗解,流入太阴部分,因而腹满。阳明燥热,迫胃中胆汁上抗,因而口苦咽干。皮毛不开,故脉浮紧。若以腹满之故,疑为阳明内实,妄行攻下,水液一下而尽,小便遂难。况湿邪黏腻渗入膀胱,尤难疏泄。盖此证宜桂枝麻黄各半汤,或大青龙汤之表里双解,俾风湿由汗而解。设中脘不运,更为斟酌下法以去内实,此亦先解其表后攻其里之意也。
阳明之为病,以潮热为验。潮热若汗出而肌表虚,风固能中之,寒亦能中之。但风气散,散则脾阳不受阻遏,胃中能磨水谷,所以能食者,胃中暖故也。寒气凝,凝则脾阳内停,胃底肝胆之液不能消谷及水,所以不能食者,胃中冷故也。张隐庵注中寒之中读平声,谓阳明中见之气虚寒,殊不必。
阳明者,热盛之变文,至于中寒,则外阳而内阴,表热而里湿,阴寒凝沍则机发内停。不能食者,脾不引,胃不磨也。寒湿下注则水道腐秽,小便不利者,上污浊下黏滞也。寒湿在里逼浮阳而外泄,故手足濈然汗出。濈然者,微出沾渍而不挟蒸气也。寒湿渗入肠胃,由脐下痛引少腹,因作固瘕。固瘕,即俗名白痢,黏腻凝结如胶痰状。设令外见潮热渴饮,阙上痛,夜不安寐,不大便诸证,亦当以大承气汤下之,然所以下之物,有时初不见粪,但有黏腻之白物,甚有下至二三次而始见粪者,予尝治四明胡姓亲见之。若但见腹痛下重而时出白物一滴,直四逆汤证耳。但以上二证皆已成固瘕之候,若欲作固瘕而未成者,大便必初硬后溏。大肠禀阳明之燥,中脘受太阴之湿,设攻其下燥,中脘之湿必且随之俱下,不急温之,恐浸成寒湿下利矣。
阳明病,初欲食,既非胃中水谷不别,断无黏腻之湿邪渗入膀胱,则小便当利,大便当燥。其人骨节反痛,此风湿相搏之证也。夫湿痹之证,关节疼烦而痛,小便不利,大便反快者,则但当利其小便。若风湿相搏,骨节疼烦掣痛,不得屈伸,近之则痛剧,汗出短气,小便不利,恶风不欲去衣者,则当用甘草附子汤以发其微汗,小便不利,大便反快者,湿趋于下,故宜从膀胱以泄之。同一小便不利而湿流于关节,故宜从腠理以泄之。此证“小便不利,大便自调,骨节痛”与“小便不利,大便反快”之证略相似。然则仲师何不言当利小便,曰此可以片言而决也。反快云者,水湿有直趋下游之势,自调不过润下而已,非有暴迫下注之状也。水气不下陷,其势犹能外泄,故当有热状,翕翕外浮,奄忽之间发热汗出而解者。但仲师所谓“此水不胜谷气,与汗共并,脉紧则愈”三言,向来注家,多未了解,不得不略为分析。盖水气属卫,行脉外而达皮毛;谷气属营,行脉中而发腠理。营气胜于卫气,则脾阳内动,汗当由肌出表。营气胜故内外相持而脉紧,此正如太阳病之脉浮紧,营气方盛,病邪在表,不难一汗而愈也。
日昃而阳衰,阴气乘之,地中水气为天阳蒸迫,阳盛之时不能升越,必待阳衰而始见。观夏令暑雨,多在日斜之候,即晴日村落雾霭之气,亦多在傍晚,此可见申至戌上乃太阴湿土当旺之时。张隐庵以为阳明所主,此真为古人愚,殆不啻桃梗土偶之冥顽不灵矣。盖热盛之证,遇阴气而始解,故阳明欲解时,从申至戌上,故有热发于申至戌上者,皆太阴病也。《金匮》云“病者一身尽疼,发热日晡所剧者,此名风湿”是为明证。或言“日晡所”本篇两见,一为“吐下后,五六日至十余日不大便,日晡多发潮热。”一为“病人烦热汗出则解,又如疟状。日晡所发热者,属阳明。”似申至戌上,实为阳明主气。不知阳明热证,得日晡所阴气当解,而反剧者,自非“本有寒湿,得微阴而增重”,必“肠胃燥实,而反抗之力强也”。然则阳明主气,其在已至未上乎(大凡阳明证,日中必剧,其反见形寒者,并宜温药)。历来注家泥于干支生克,而不明天人相感之理,故特表而出之。
阳明胃腑,受病于寒湿,以致脾胃不磨,水谷不化。此时阴盛则病进,而为“寒湿下利”之四逆证。阳回则病退,而为“潮热,便溏,胸胁满”之小柴胡汤证。若以汗出热重而漫投白虎或葛根芩连以攻其热,则胃中微阳为阴寒所锢,必且格拒上出,遂病呃逆。盖不能食者,胃中本自虚冷,今更迫之以寒药故也。夫胃中虚冷者,饮水犹病呃逆,岂能更容寒药。若得此证,非用大剂四逆、理中合吴茱萸汤,以驱寒而止呃,致胃中寒湿宿垢下陷太阴,甚或一转而成腹满加哕之死证,此其不可不慎也。“以其人本虚”二句,似属编纂者注文,当删去之。
胃底肝胆之液,并能消谷,若胃中虚寒,肝胆之液不足,则其脉必迟。迟者,虚寒之脉也。“太阳篇”云:脉数者当消谷。为其禀肝胆之气也。夫数为客热,尚然不能消谷,何况乎迟?以故食难过饱,饱则气壅湿聚而生内热,气逆于上,则为头眩。湿壅于下,则小便难。此寒热不食,食即头眩,心胸不安,所以久久发为谷疸也。加以小便既难,其腹必满,此证非去其寒而行其湿,虽下以茵陈蒿汤,其腹满当然不减,窃意当于茵陈蒿汤内加重生术、生附以行之。所以然者,则以胃虚脉迟,中阳不运,非如胃实之谷疸,脉见滑大者,可以一下而即愈也(此条并见《金匮》)。
病至热盛,迫胃中津液由肌理外泄,法当多汗,故阳明为病,常以潮热为外候,而反无汗者,里虚故也。无汗而如虫行皮中,汗欲出而不得出者,里虚而表亦虚也(风湿证服防己黄芪汤亦然,表虚故汗不易出也)。盖阳明多气多血者,皆由水谷入胃蒸化,血多则汗自出,虚则分肉不热,卫阳不达,故汗欲出而不得,如虫行皮中也。此证宜防己黄芪汤中略加麻黄,使汗从皮中外泄则愈。
阳明胃腑含厥阴肝液、少阳胆液,以为消融水谷之助,此说发于近代西医。然仲师《伤寒》《金匮》中,往往含有此意,惜注家未有发明耳。夫阳明之病反无汗而小便利,则湿消于下而热郁于胃(肝与胃同部)。胃中有热,则肝阴伤而胆火盛,肝阴伤则手足厥,胆火盛则上逆而病呕与咳。胆火上逆,窜于脑部,则病头痛,此柴胡龙骨牡蛎汤证也(俗名肝阳头痛)。盖厥而呕者,火上逆则为头痛,火下行则便脓血,其证异,其理同也。若但头眩不恶寒,为胃中有热而胆火独盛。胆汁能消水谷,故无水谷不别之变而知饥能食。胆火上逆冲激肺部,故其人咽痛,但欲清炎上之火,必当引热下行,此大黄黄连黄芩汤证也(俗名木火刑金)。若失时不治则其喉必痹(俗名喉痈),否则亦必待便脓血而后愈(“厥阴篇”咽中痛者其喉为痹,便脓血者其喉不痹)。所以然者,阳明热甚则肝阴伤,肝为藏血之脏,肝虚于上,而脓血便于下,所谓“铜山西崩,洛钟东应”也。
发黄有数证:一为发汗太过,劫血液外泄皮中,隐隐见黄色;一为风湿内阻,身如熏黄;一为阳明之燥已成,太阴之湿未化,而为湿热内实之发黄;一为胆汁外溢,郁于皮里膜外,而成阳热无实之发黄。若汗不外泄,小便不利者,则为水郁之发黄,即因火熏而额上微汗,而余证依然不减,其为水郁之发黄如故也。夫注凉水于杯中,虽累月而莹洁如故,易之以沸汤,数日已变黄色矣。所以然者,为其曾受阳热蒸化也。是故发热之人,小便必黄。湿郁于表,身疼发热,其面亦黄。今太阳水气既不能外泄于皮毛,又不能下出于肾膀,复为阳明之热上下交迫,则水湿之变为黄色者,留着于皮毛之内,而一身发黄。但表里不通,阳明胃热郁结心下,而心中为之懊憹。得此证者,惟栀子豉汤足以清里而达表。若不解,则宜栀子厚朴枳实汤,使热从下泄而黄自退,要未可以发汗利小便之治治之也。
此节以近似之脉,示人以虚实之辨也。阳明之脉,滑大为正,而浮紧者少。滑大而实者为正,但浮者则尤少,此太阳阳明合病之脉证也。夫寒邪初犯太阳,则其脉浮紧,此时营气方盛,足以拒外邪而不纳,故浮而见紧,即可为营血未衰之证。故同一太阳阳明合病,正有水不胜谷气,一见紧脉,即奄然发热、濈然汗出而解者,以浮紧为营气出表之脉故也。夫营气强而脉紧,虽不能汗出而解,必有潮热,而发作必在日晡所,足太阴脾当旺之时。所以然者,以脾主肌肉,当旺时而腠理始开也。至如但浮而不紧,则营气弱矣。营气弱者,不能作潮热,故当卧寐之时,营气适行于阳,即为盗汗。潮热者,桂枝汤主之,此卫不与营和,先其时发汗之例也。盗汗者,桂枝加龙骨牡蛎汤主之,此《金匮》“虚劳篇”治亡血失精之例也。
阳明之热,结于中脘,则为燥屎。结于大肠,则右髀筋缩,牵掣右膝外廉而不良于行。由中脘上熏于脑,则阙上痛,甚则满头皆痛。凡此皆实热为病,宜大承气汤急下之证也。若内无实热,阳热独盛于上,则其气随经而入脑。脑中热,则气由上颚下迫而口为之燥。燥气不涉中脘,故但欲嗽水而不欲咽。脑中热则颅骨缝开,血从阙上下注鼻孔而为衄。今人于鼻衄之时,额上沃以凉水,其血立止,此即额上骨缝遇凉即合,遇热则开之明证。惟暴病见此证,与汗出同,热随血泄,当可一衄而愈,不似久病之人,兼见胸满唇痿、脉微大来迟者,为有瘀血之桃核承气证也。
此节当属太阳证,发端便言阳明病者,实编纂者以此条在“阳明篇”而改窜之也。太阳之为病,除太阳伤寒外,往往见发热汗出之证,则自汗出原不定属阳明,况既属阳明热证,重发其汗,必且昏不知人,岂有发汗而病反瘥之理?曰重发其汗已瘥者,明其为太阳病也。曰尚微烦不了了者,明其为太阳之表已解,而尚有余邪未彻也。夫既为太阳病后余邪,则当仍于太阳求之。盖太阳寒水发于皮毛肌腠者为汗,而出于肾膀者为溺,之二者皆取资于胃中水液,水液散之则易耗,养之则易复。故“太阳篇”云:凡病若发汗,若吐,若下,若亡血、亡津液,阴阳和者,必自愈。又云,大下后,复发汗,小便不利者,亡津液故也,勿治之,得小便利必自愈。今以自汗之证而重发其汗,则胃中津液既少,必不能由小肠下润大肠,而大便因燥。设遇此证,当以小便多少为验。若小便本多而今少,则水饮所入,当由胃输入小肠、大肠,大便虽硬,不久亦能自下。此证无潮热,无谵语,无满头痛,不见阳明证象,虽不大便,亦无所苦,盖亦勿治之必自愈之例也。愚按:列此条于“阳明篇”中,实为下三不可攻起例。本条要非正文,读者勿误认为阳明可也。
此上湿下燥之证,必当先治其呕,而后可行攻下,盖即《金匮》“病人欲吐者,不可下之”之说也。胃中郁热上泛,湿痰壅于上膈,便当用瓜蒂散以吐之。胃中虚气上逆而胸满者,则吴茱萸汤以降之。否则无论何药入咽即吐,虽欲攻之,乌得而攻之,故必先杀其上逆之势,然后可行攻下。予每遇此证,或先用一味吴茱萸汤,间亦有肝胆郁热而用萸连汤者,呕吐既止,然后以大承气汤继之,阳明实热乃得一下而尽。须知“有阳明证”四字,即隐示人以可攻,若不于无字处求之,但狃于胃气之虚,视芒硝、大黄如蛇蝎,真瞌睡汉耳。
此证有虚实寒热之不同,必详辨脉证而后可定攻与否,盖即“太阳篇”结胸、脏结之证也。“太阳篇”云,脏结无阳证,不往来寒热,其人反静,舌上苔滑者,不可攻也。盖脏结之心下硬满与结胸同,而结胸一证,则由中风误下。风为阳邪,阳邪内陷易于化燥,水从燥化则为痰涎,故宜芒硝、大黄以通肠胃,甘遂以达痰,于是有大陷胸汤之攻下法。甚者燥热挟痰上阻肺气,于是并有加葶苈、杏仁于大陷胸汤内,而为大陷胸丸之攻下法。然惟热结在里,往来寒热者,乃可攻之。是故阳浮于外,脉见浮大者不可攻。结胸证悉具,外见烦躁者不可攻,为其孤阳外浮如油灯之垂灭,非渐加膏油,浮阳将不归其根。此时用大剂熟附子以收之,尚恐不及,奈何更行攻下乎?盖心下硬满之不可攻,原不独为脏结无阳证也。但脏结异于结胸者,一为不往来寒热,一为不烦躁而其人反静。结胸证虽不言舌苔何状,但以脏结证,舌上苔滑求之,则结胸证阳热在里,舌上之苔亦必黄厚而燥。然则本节所谓攻之利遂不止而死者,自非阳浮于外之结胸证,必阴寒在里其人反静之脏结证也。阳浮于外则一下而里寒益甚,阴寒在里则一下而清阳不升,利将何自而止乎?惟此节易当于言外领悟,观“利止者愈”四字,即隐示人以心下硬满之证,实亦有可攻者。向使心下硬满必不可攻,不独大陷胸汤丸并为赘设,而寒实结胸之白散,心下痞硬满、干呕短气之十枣汤,概无可用矣,此岂仲师之意哉?
此节“太阳篇”二阳并病之证也。“太阳篇”云:“汗先出不彻,因转属阳明,续自微汗出,不恶寒。”若太阳病证不罢者,不可下,下之为逆,如此,可小发汗。设面色缘缘正赤者,阳气怫郁在表,当解之熏之。盖此证不惟表热无汗,两太阳穴必痛,或用麻杏石甘汤表里双解,或并用药汁烧沸取下,俯首药甑之上,蒙衣物而熏之,则表汗出而头痛愈矣。若阳郁于表而反攻其里,于是汗液欲从外泄者,反挟表阳内陷而成湿热。夫水以清洁而流,流则小便利,小便利者,不能发黄。湿以胶黏而滞,滞则小便不利,小便不利者,故热郁而发黄。设因误攻而见此证,欲救其失,惟茵陈五苓散差为近之。若湿热太甚者,栀子柏皮汤亦当可用也。
调胃承气汤方
芒硝半斤,甘草二两(炙),大黄四两(去皮,清酒洗)。
上以水三升,煮大黄、甘草,取一升,去滓,内芒硝,更上微火煮令沸,少少温服之。
不吐不下,似胃气尚和,然不吐不下而见“不恶寒反恶热,濈然汗出”之阳明病,则胃中已燥。胃系上通于心,胃中燥热,故心烦。恶人多言,不耐久视书籍,不欲见生客,似愠非愠,似怒非怒。烦出于心,而所以致烦者,则本于胃中燥热。故见此证者,譬犹釜中沸水,釜底之薪不去则沸必不停,此其所以宜调胃承气汤也。独怪近人遇此证,动称邪犯心包,犀角、羚角、至宝丹等任意杂投,卒至胃中燥热,日甚一日,以至枯槁而死,可哀也已。
大承气汤方
芒硝半斤,大黄四两(酒洗),枳实五枚(炙),厚朴半斤(炙,去皮)。
上四味,以水一斗,先煮枳、朴,取五升,去滓,内大黄,煮取二升,去滓,内芒硝,更上微火一两沸,分温再服,得下,余勿服。
小承气汤方
大黄四两,厚朴二两,枳实三枚。
上三味,以水四升,煮取一升二合,去滓,分温二服。初服汤当更衣,不尔者尽饮之,若更衣,勿服。
脉迟为胃中虚寒,前于食难用饱条内,已略言之,特其意尚有未尽,不得不更申前说。盖胃中谷气,实为生血之源。胃所以能消谷者,胆汁实为主要。胆火随卫气而动,卫气昼行于阳,自下而上,由三焦还入于胃则能食,由心而入脑则思虑强。夜则行于阴,自脑渐降,则思虑少;由胃而下入于肾,故不饥不渴;由肾而入膀胱,故小便多。黎明则达于宗筋,故宗筋强。浃晨而起,小便一泄,其热乃又随卫阳而上出。少年多欲之人,往往饮食锐减,思虑恍惚者,皆由夜行于阴之时,伤其胆火故也。脉中营气视血为强弱,胆火盛而纳谷多,富其生血之源,故脉数,胆火虚而纳谷少,生血之源不足,故脉迟。人之一身血为最热,血汗,能日行数十里而无倦容)。血液虚,故里温不胜水气,水气留着肌理而其体重(老年食少,肌肉枯燥无汗,故好眠睡。少年虚羸者,面无血色,皮毛不泽,故亦不能动作。垂死之人,分肉不温而生阳绝,故重如铁石)。故病者因胆汁不能消谷,损其生血之源,于是因血虚而脉迟,虽汗出而不恶寒,病机渐入阳明,而汗出不彻,其身必重。此证若恶风而见浮脉,即为防己黄芪汤证。但见短气腹满而喘,外有潮热,即阳气有外达之机,可用桂枝加厚朴杏仁以助之,所谓“喘家用桂枝汤加厚朴杏子佳也”。惟外已解者乃可攻里,但令手足濈然汗出,则胃液悉化为汗,不复下行滋溉,肠中大便已燥,乃可以大承气汤攻之。若汗多而微见发热恶寒,其外未解,犹为麻杏石甘汤证,承气汤不中与也。若腹大满不通,不得已而用下法,亦不过用小承气汤而止。言外可见,大便略通并小承气汤亦可不用,近人于此证不识为太阴阳明合病,名之曰湿温,舍苍术白虎汤一方外,更无余事。曾亦知表气不达,湿留肌腠者,有时当从汗解乎。又其下者,反用生地、石斛等滋阴之品,锢其表汗,汗液结成细菌,名之曰白痦,虽未必致人于死,亦太多事矣。予治病虽少,然二十余年未见有发白痦者,亦可信医家制造之别有专长也。
俗语有之“肺腑而能语,医师面如土”,言内脏之未易臆断也。故近代医家每有试药之法,审断不确,先用轻剂以尝之,辨证既精,然后改用重剂,虽未免徘徊观望,然亦慎重生命之道也,此节实即试药之法。盖阳明为病,惟热发而汗泄者,方可与论大便之燥实与否,而后攻之以大承气。若但有潮热而大便不坚,未足言攻下也。不大便六七日,似可以攻下矣,然肠中燥实与否,尚未可定,而必先用小承气以尝之。服药后,肠中苟已燥结,大便当下不下,而但转矢气,则燥实显然,然后用大承气汤可以一下而愈。若不转矢气,而大便初硬后溏,虽外见阳明之燥,中实含太阴之湿,以里湿之证,又经妄下,甚之以虚寒,则湿之所聚,腹必胀满。胃气虚寒,食入则吐,下湿上燥,渴欲饮冷,入咽即病哕逆。后文所谓“胃中虚冷不能食者,饮水则哕”,即此证也。得此证者,吴茱萸汤主之,用吴萸以温厥阴肝脏,即所以和渗入胃底之胆汁,兼用人参、姜、枣以救胃气虚寒,则胃寒去而哕逆平矣。设嗣后仍见潮热,必其大便当燥,仍宜用小承气汤试之,以观其转矢气与否。若转矢气,方可用大承气汤以攻之,否则胃寒哕逆之证,不免复作。此亦前车之覆、后车之鉴也。须知和之者为小承气,攻之者为大承气。张隐庵以慎不可攻,属小承气说,直谵语耳。
语言之发,必经思虑而后出。心之元神藏于脑,凡有思虑,心为主而脑为役,是故事关探讨,则仰首而神凝,暴受惊恐,则颠眩而神昏。明乎此,然后可与言郑声、谵语之理。本条云,夫实则谵语,虚则郑声,郑声者,重语也,直视、谵语、喘满者死,下利者亦死。张隐庵以为因虚而致谵语即郑声,并谓此下十二节,皆论谵语而不言郑声。当知郑声即谵语之重复,此特就本书推测言之,其理固未明也。夫热郁则邪实,病久则正虚,固当有一病而兼见谵语、郑声者,固不得谓何证当见谵语,何证当见郑声也,故下文但举谵语而不言郑声。盖脑为清窍,胃中郁热秽气上蒙,则闻见多妄。脑为神舍,久病虚羸,精气耗散,则游魂不归,故卧榻之旁,忽见有鬼出入,或骤见刀兵水火,或途遇蛇虎相逼,似梦似醉,惊呼叫号,是为谵语。或忽在通衢,忽浮大海,恍惚迁变,一时欲归不得,口中呶呶不休,是谓郑声。要知阳明化燥,惟精气壮实者,或但见谵语而不见郑声。然至病延八九日外,神气外浮,恐亦有魂游墟莽之象。若不急下,往往枯槁而死,甚可痛也。惟见此证者,要亦不能无辨,均之虚也。生死之间,若死与梦,人方卧寐,神魂从泥丸出,日有所思而梦见之,即日无所思而梦亦见之。然稍有惊觉即神返其舍,生气存焉耳。人之将死也,神魂亦从泥丸出,营营而上浮,忽忽乎远逝,如叶之脱,如烟之散,则一去而无归矣。故同一神不守舍,不自约束之谵语、郑声,关于阳热上熏者,是之谓逼,去其所逼而反本有余。关于精气内夺者,是之谓脱,固其所脱,而犹恐不及。是故阳将上脱则直视谵语而喘满,阴液内亡则直视谵语而下利。之二者,不下亦死,况经妄下?临证者,不可不慎也。
阳明郁热上熏于脑,脑中燥热,目系强直,神经昏乱则直视而谵语,但见此证而并见喘满,或下利者,何以知其为必死?盖直视谵语,原为胃中燥实之证,直视谵语而一时并见喘满,则胃中阻隔,吸入之气,至中脘而止,不能下达丹田,吸入之气与呼出之气并居,肺不能容,为喘满。其为当下,较然无可疑者。然《金匮》有言:“吸而微数,其病在中焦,实也。下之则愈,虚者不治。”又曰:“在上焦者其吸促,在下焦者其吸远,此皆难治。呼吸动摇振振者,不治。”夫在上焦者其吸促,为肺虚气弱;在下焦者其吸远,为肾虚不能纳气,皆因中焦正气之虚而推广言之。惟呼吸动摇振振,为气虚形脱之确证,而为三证所同。然则喘满之所以必死者,亦当有此虚象。按:暴病之人,胃有宿食,妨其呼吸,一下而其气即调。至于久病虚羸,呼吸之间,肩背俱动,形气不能相保,不下固不免于死,然骤然攻下,胃中宿食方动,而气已上脱矣。此直视谵语而兼喘满者,所以为必死之证也。《金匮》云:“下利谵语者,有燥屎也,小承气汤主之。”盖非胃中燥实,胃热不上攻脑部,断不至神识昏迷而发谵语,虽在下利,其为当下无疑。然何以同一谵语加之以直视即为死证?盖直视在太阳温病条内,为误下液亏,火逆上盛,目系强急之证,今乃未经攻下,阳明燥气业将内脏津液熏灼殆尽,并脑中目系俱燥,加以协热而利,迫水下泄,则肠胃必无余润,虽于攻下药中加入生地、石斛、麦冬、玉竹润燥之品,正恐一杯之水不救车薪。明知不下必死,其如下之不动何?此直视谵语而兼下利者,所以为必死之证也。
“太阳篇”云,“发汗后重发汗,必恍惚心乱”。又云“伤寒脉浮,以火迫劫,亡其阳,必惊狂”。所以然者,汗大出而阳气暴张,心神不能自持,脑部一时昏眩,不甚则恍惚心乱,甚则发为惊狂。恍惚心乱即谵语所由来,惊狂又不止,谵语矣。但同是发汗亡阳之谵语,何以脉短即死,脉自和者不死?且因发汗而亡阳谵语者,脉何以有短与自和之别?此不可不深究者也。盖汗与血同源而易致,故亡血者不可发汗,衄家不可发汗,发汗则其血亦虚。脉短者,血虚之明证也。阳浮于外,惟里阴充足者,阴气外接,犹得渐归之根。若阳越于外,阴竭于内,阴阳两竭,能久存乎?此脉自和者所以不死,脉短者所以不免于死也。
发端但言伤寒,以太阳病恶寒无汗言之也。伤寒将传阳明,则上湿而下燥,是故寒湿壅成痰涎,胸中痞硬,气冲咽喉而不得息,则有瓜蒂赤小豆散以吐之。内实者,调胃承气汤以下之(此条言太阳正病,凡大柴胡、桃核承气、泻心、陷胸诸汤,皆不在此例)。而太阳病依然不解,不大便五六日,上至十余日,则业经二候,日晡所发潮热不恶寒,病状已转属阳明,加以独语如见则谵语,剧则发狂。即不发狂而热邪暴张,充塞脑部,蒙蔽清窍,一发即不识人。心气恍惚,则循衣摸床,惕而不安;阳热上逼于肺,则为微喘;上逼于脑,则为直视。但直视有二:一为枯燥之直视,譬之卉木枝条,荣茂则柔,一经枯槁则挺而不屈;一为暴迫之直视,譬之草上青虫,任其游行则曲折蜿蜒,执其一端,则一端不能屈矣。目系为脑部神经之一,脉之所属,固当按脉以决死生。弦与紧相类,以有所逼迫而营气外出之象,如“衄家发汗,脉紧急,直视不能眠,”可证也。阳气暴菀于上,脉中血液随阳而上菀,则内脏阴液尚存,一经去其胃实,便当引阳气下行,血之菀于上者,亦且随之而降,故脉弦者生。润泽为滑,枯燥为涩,涩为里虚。本篇“谵语,潮热,脉滑而疾,服小承气汤,明日不大便,脉反微涩,为难治”,可证也。内脏阴液已竭,则暴出之热邪,循阳络上迫于脑者,为厥阳独行,而目系之不转为枯燥。此时虽欲下之,譬之枯港行舟,风帆虽利,其如不动何哉?故脉涩者死。设不大便十余日,但见潮热谵语,而无不识人、循衣摸床诸危证,则内实显然,阴液无损,直可决为大承气汤一下即愈之证,不必更尽三剂,此非慎于药,良由病轻故耳。
阳明为病,法当多汗,为其热盛也。水气外泄则胃液内燥,不能由小肠渗入大肠,而大便因硬。燥气上蒸,则脑中清窍蒙翳,发为谵语。此证不因吐而起,内脏精气未伤,故攻下较易,更不需大承气汤,即改用小承气一服而谵语止,即不妨弃其余药,盖以视前证为尤轻故也。张隐庵概以诫慎目之,愚哉。
内脏有所停蓄,则其脉滑,是故上膈有湿痰者滑,妇人妊娠者滑,肠胃宿食不去者滑。《金匮》“宿食篇”云:“下利,脉滑者,当有所去,大承气汤主之。”即此例以推之,则脉滑之可攻决然无可疑者。然则阳明病,谵语发潮热,脉滑疾者,何以但言小承气汤主之?盖谵语为大便必硬之证,大便之硬为小承气汤的证,然犹必稍稍予之,以验转矢气与否。若转矢气续进一升,大便即当自下;若不转矢气,而脉反微涩,则肠内津液本虚。此节即上脉涩则死之证,为虽欲攻之而不欲动也。愚按:大便欲行,则脉当跳动,上出鱼际,断无大便欲行,而脉反见涩之理。脉反微涩者,肠内绝无余润,燥矢结如羊矢马粪者,一如顽石之不转。曰“不可更与承气汤者”,言无济也。治之者,用皂矾半斤开水泡,倾入净桶,乘热坐于其上,其气由肛门熏入,肠内燥矢必化水而下。尝见乡人忌邻家肥田之粪,投皂矾于粪池,一夕悉化为水。苟能依法用之,或能于不治之证,救活一二,盖亦莫大功德也。
阳明病而见谵语潮热,其大便必硬,断未有腑气不通而能食之理,然则仲师何以言反不能食?曰此仲师之失辞,不可为训者也。原其意旨,不过谓潮热之时,胃中宿食,或乘未经燥实而下行,则肠实胃虚,当不至恶闻食臭。今反见食而饱懑,或稍稍纳谷而胀痛,则胃中宿食,必因津液外泄,化为臭秽坚实之燥屎,欲下入小肠而不得,自非用大承气汤以攻之,病必不除。若稍稍进糜粥,亦无所苦,此即谓之能食。虽潮热谵语,不过肠中便硬,胃气固无损也。此盖为小承气汤的证,故予谓“宜大承气汤”五字,当在“五六枚也”下,今在“但硬耳”下,实为传写之误。张隐庵乃于有燥屎者,反谓“不可下,能食”,而但有便硬之证者,反谓宜大承气汤,颠倒谬误,贻害不浅,特订正之(玩“但”字、“耳”字,语气极为轻,“必”字、“也”字,语意极为郑重。宜大承气汤究竟当属何证通?人皆当辨之,独怪陈修园每作张氏应声虫,并谓不敢妄言错简,愚哉)。
厥阴少阳与阳明合病,病发于厥阴之燥,肝液不能养胆,致胆火消水与食留为胃病,予于《金匮》“消渴”见之。病发于阳明之燥,伤及厥阴,胆火内动,迫血妄行,累及肝经,予于“厥阴便脓血”及本条谵语下血见之。盖肝胆与胃同居中部,故肝胆余液为胃中消水谷之助。阳明邪热上逼,则肝阴虚而胆火盛,胆火盛则挟胃中燥热上迫脑部,因而谵语。血室即胞中血海,血得温则行,遇寒则凝,肝阴虚而胆火盛,胆胃阳热窜入血室,逼血横行,因而下血。但头汗出者,胆胃之热独行脑部故也。期门为肝穴,在乳旁一寸,刺期门实所以泻胆火,但令胆火微泄,杀其横出之势,其气乃还归中部,与胃中津液并居,于是胃中津液外泄,濈然汗出,还见阳明本象,而下血谵语止矣。
阳明为病,法当多汗,津液泄而胃中燥,胃中宿食,熏灼而成坚癖不化之粪。秽浊亢热,上凌脑部,脑气昏晕,遂发谵语,此证当用大承气汤,无可疑者。惟“此为风也”,及“过经乃可下之”数语,正需研究。夫汗出谵语宜大承气汤者,为阳明习见之证,何以知其为风?何谓过经乃可下?且所过为何经?其言固大可疑也。盖此为太阳中风传入阳明之证,中风本发热有汗,其表自疏,汗液外泄,不待一候之期,胃中即能化燥,过经为太阳证罢,不恶风之谓也。惟下接“下之太太:据上文应为“若”,为保持本书原貌,此处不改早,语言必乱,以表虚里实故也”三句,至为难解。汗出原属表虚,胃燥本为里实,若谓表虚里实,为不当早下,岂一候已过,而作再经?即不为表虚里实乎?何谓过经乃可下乎?且未下已发谵语,又何谓下之太早,语言必乱乎?盖仲师所谓表虚,特以太阳风邪未解言之。风主疏泄,故汗常出而表之为虚,若风邪外解,即表汗当止,但存里实肌腠之间,既不为风邪留恋,乃不至随下后虚气上攻神经,卒然瞀乱,故前此之谵语,出于胃中燥热,后此语言之乱,由于风邪未解,并下后燥气而上攻。谵语者,不死,语言之乱为脑受冲激,或不免于死。微甚之间,判若天渊。早下之为禁例,实由于此。此即表解乃可攻里之义也。愚按:“下之则则:据上文应无此字,为保持本书原貌,此处不改愈”二句,当与“须下之”直接,不当隶于节末,宜订正之。
伤寒四五日,犹在太阳七日期内,脉当浮紧而反见脉沉,喘满,此为何气变证,治伤寒者不可不知也。人当饮入于胃,其气散布者为卫,故水气在皮毛;食入于胃,其精内蕴为营,谷气在脉。谷气胜则营气抗拒外邪,而脉见浮紧。谷气弱而水气胜,则营虚不能外达。水湿内盛则喘,其责在肺;谷气不行则满,其责在脾。病不在皮毛肌腠,脉乃转浮而沉。《金匮》“水气病”,其脉多沉者,胃中谷气少也。伤寒本不能食,胃中生血之源一时不续,则血热渐减,不能充溢孙络,因而脉沉。沉为在里者,即《金匮》所言“沉为络脉虚”也。胃中谷气本虚,静而养之,犹恐不济,而反援太阳阳明合病喘而胸满之例,用麻黄汤以发其汗,劫胃中津液外出,以致津液不能由小肠下渗大肠而大便为难。表虚里实则阴液不足,不能制阳明燥气,于是浊热上冲脑部,心神恍惚,发为谵语。愚按:此证宜厚朴、杏仁以定喘,小承气汤以祛满,使胃中微和而谷气自行,喘满既定,即脉之沉者亦起矣。
白虎汤方
知母六两,石膏一斤,甘草二两,粳米六合。
上四味,以水一斗,煮米熟,汤成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此条为阳明经证,发端“三阳合病”四字,当在后文“脉浮而紧”条,传写之倒误也。夫脉浮紧属太阳,咽燥口苦属少阳,不恶寒反恶热属阳明,此三者,皆三阳篇提纲,固当为三阳合病,本条则无之,可知历来注释家,望文生训,皆瞽说也。夫阳明之中气为太阴,太阳将传阳明,必上湿而下燥,故有脉迟。汗出不恶寒者,亦必有身重、短气、腹满而喘诸证,为其太阳表汗未尽,内并太阴之湿而未易化燥也。湿热内蕴,上冒咽喉而出,则口中糜碎,舌苔干腻而厚,至不能辨五味,下逼于肾膀,则小溲不禁。此时若发其汗,则胃中燥热上攻脑部,必至心神恍惚,发为谵语。若用硝黄以下之,则浮热上冒阳明经脉入脑之处,而颇上生汗。颇上者,阙上也(两眉间为阙,为愁苦者见颦蹙之处,孟子所谓蹙颇,即两眉间也)。阳明胃中燥实则阙上痛,故误下后,浮热上冒则阙上生汗。脾主四肢,胃亦主四肢,误下后脾胃阳虚,故手足逆冷。故欲救谵语之逆,宜小承气;欲救四肢逆冷,宜四逆理中。盖此证不当急治,必待自汗出,然后可用白虎汤泄肌理之湿热,俾从汗解,此亦有潮热乃可攻里之例也。愚按:“面垢”下“谵语”字,亦为衍文,若本有谵语,下文“发汗则谵语”,当作何解乎?
此节全系正阳阳明内实之证,发端言“二阳并病”,此必非仲师原文,浅人因“三阳合病”而妄加之也。夫既曰太阳证罢,无头痛、恶寒、恶风诸证可知,安得更谓之并病。但发潮热,手足汗出,则胃中津液必少,少则不能下润大肠而大便难。胃中燥热上冲心神所寄之脑部,一时昏暗而心神为之恍惚,遂发谵语。譬之胆怯者,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,见植木以为立人,安在所见之非妄;又如败军之将,草木皆兵,闻风声鹤唳,则惕息而伏。此无他,皆因暴受激触,脑中震动,心神失所依据故也。阳明病之谵语,何以异此?要惟大承气汤以下之,一泄肠胃之燥热,而诸恙可愈。然则此证为正阳阳明,而非二阳并病,较然无可疑者。张隐庵明知并病之非,犹言太阳病气并入阳明,则尽信书之过也。
此节为三阳合病,前条已订正之,此云“阳明病”者误也。夫太阳伤寒提纲曰脉浮紧,此当用麻黄汤以汗者也。少阳提纲曰口苦咽干目眩,设兼见胁下硬满,干呕不能食,往来寒热诸证,此犹当用小柴胡汤以汗之者也(说详“太阳篇”)。阳明提纲为不恶寒反恶热,阳明从中气化,故胃中未经化燥,有身重喘满之太阴证。若见潮热手足汗出,则胃中已经化燥,此当用三承气以下之者也。惟温针则三阳并忌之。阳明一证,但热不寒,医虽至愚,断不至误用温针,故仲师于“阳明篇”中,未垂明诫。若“太阳篇”太阳伤寒加温针,必惊。“少阳篇”吐下发汗,温针谵语,则固言之详矣。若此证既为三阳合病,无论骤加温针,火邪内攻血脉,迫阳气外张,有怵惕烦躁不眠之变。即以脉之浮紧而发汗,而胃液既从外泄,胆火因炽,于是手足不得宁静,坐卧不知所安。胆胃之热上蒙心神所寄之脑部,亦且恍惚而时发谵语,即以不恶寒但恶热而下之,胃中津液下泄,胃底胆汁既虚,少阳浮火,亦必冲动膈上,而心中为之懊憹,似愠似怒,似憎似悔。所以然者,药宜于太阳者,或转为阳明、少阳所忌;药宜于阳明者,且不免为少阳所忌故也。要之此证为湿热内蕴,试观土润海者则地生苔藓,故验其舌生黄腻之苔,即为湿热之明证。但须栀豉汤轻剂,以清里疏表,而湿热已解。盖此证全属气分,虽曰三阳合病,究非实热可比(葛仙翁《肘后方》淡豆豉治伤寒,主能发汗,虽不尽然,然必非吐剂)。“太阳篇”云:“发汗吐下后,虚烦不得眠,剧者必反复颠倒,心中懊憹,栀子豉汤主之。”救逆之法与此条正相类也。
白虎加人参汤方
知母六两,石膏一斤,甘草二两,粳米六合,人参二两。
上五味,以水一斗,煮米熟汤成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猪苓汤方
猪苓、茯苓、泽泻、滑石、阿胶各一两。
上五味,以水四升,先煮四味,取二升,去滓,内阿胶烊消,温服七合,日三服。
此承上节汗下温针,而为救逆之方治也。上节为湿热内蕴,浮阳外越之证。若阳不外越而津液内伤,则为渴饮口干舌燥之变;若浮热在表,水湿内蕴,则有渴欲饮水、小便不利之变,此二证并较前证为轻。津液内伤,则以清胃热生津液主治,故宜白虎加人参汤。用人参者,为燥气留于气分也。热浮于外,水郁于里,则以导水邪清血热主治,故宜猪苓汤。用阿胶者,为湿热留于营分也。
阳明为病,法本多汗,汗多而渴,胃中津液已伤,此本白虎加人参汤证,一以清其胃热,一以养其津液,其病当已,不似小便不利者,可与猪苓汤也。若汗多胃燥之证,更与猪苓汤利其小便,轻则大便必硬,重则胃中燥实,发为谵语,此不可以不慎也。
胃中谷气,为生血之源,血热充则脉数,血热减则脉迟,前于“食难用饱,汗出不恶寒”条下,已详释其旨,兹复略而言之。夫脉浮为表热,迟为里寒,里寒者胃中虚也,胃虚则脾湿聚之,脾湿重滞由小肠下陷大肠,乃并胃中未化之谷食,倾泄而出。此时手足厥冷汗出,胃中阳气垂绝,若不急温之,危在旦夕。故必用大剂四逆汤以回中阳,乃得转危为安,慎不可以生附子一枚为太重而减其剂量也。
阳明中气为足太阴,故太阳初传阳明,往往上湿而下燥,故有攻下太早,损其中阳,致胃寒脾虚,腹中胀满而不能食者。此时下湿上燥,渴欲饮冷,一入于胃,即不能受,而发为哕逆。前于“潮热”条下,已略举大概。然亦有不待攻下而胃中虚冷不能食者,则中阳自败,胃底消融水谷之胆汁,视前证更为微薄,所以饮水即哕也,此时急需半夏干姜散以温之。如独阴上僭,将成反胃者,尤当用吴茱萸汤以抑之,附子理中以和之。当知胃中虚冷为主病,哕为因病,要非寻常治哕之橘皮生姜汤、橘皮竹茹汤所能奏功也。
脉浮发热,太阳之病多有之,未可决为阳明病也。阳明为病,要以大渴引饮,为候胃中燥热,势不得不借助于外,于是有口干之证。阳明之脉,起于鼻,交頞頞:鼻梁中。阳明之热由肠胃上逆,则阙上痛。阙上者,颇上也。故误下胃虚,浮热上冒,颇上生汗,热在于经,郁而不达,于是有鼻燥之证。然犹恐客热不能消谷也,必验其能食与否。若能食者,则胃中谷气不虚,而初非客热。但此证大便不硬,胃中无燥实之证,承气汤既不当用。热上于头,无热结在里之变,白虎汤又不宜用。阳热之上浮者,无所发泄,必至上搏于脑,颅骨受蒸,合缝处当有微隙,血之溢出者,乃由鼻交颇中下注鼻孔,于是热随衄解。凡遇此证,颇上不可早拍凉水,诚恐热泄未尽,转为他证。近世医家以衄为红汗者,正其泄郁热故也。
阳明为病,胃热上熏脑部,心神恍惚则为谵语;悍热上冲阙上,则为头痛;胃中热甚,灼咽与舌,则为渴饮。胃中燥急,伤足阳明脉络,其自胃口下循腹里,抵气街,下髀关,抵伏兔,下膝膑者,一时短缩掣痛而右足不良于行。浊阴从右降,故足阳明支脉独病于右(大肠与小肠交会处之盲肠,居脐右旁下一寸)。此时急下以大承气汤,犹恐药力不峻,下后不能了了。惟太阳之传阳明,中下化燥而上膈犹湿,故仲师于阳明一证,往往以慎下为主要,反不似下利脉滑者,可以见证而急攻。设燥热不甚,而下之太早,则上湿下陷,燥去寒生,即有身寒肢冷之变(救逆之法为四逆、理中)。设太阳标阳未尽,下后与上膈湿痰,并居心下,则有结胸之变(救逆之法为大陷胸汤丸及小陷胸、白散诸方)。今皆无之,而但见心中懊憹,饥不欲食,但头汗出,直是气分之余邪,初非实证可比。胃中肝胆之液,因下后见损,阳明浮火由胃络上冲于心,则心中懊憹(“太阳篇”汗吐下后虚烦不得眠、心中懊憹,与此正同)。胃因下后空虚则易饥,消磨水谷之胃液因下后见少,中气痞闷,上不得噫嗳呵欠,下不得转矢气,故饥不能食(“太阳篇”胸中窒即此证)。但头汗出者,下后虚阳上僭,胆胃之热独行脑部故也(“太阳篇”火劫发汗,营卫两虚,厥阳独行,则但头汗出。阳微结于心下则头汗出。发汗复下,胸胁满微结,小便不利,渴而不呕,中气不能外达则但头汗出。本篇肝阴虚而胆火盛,胆胃阳热侵入血室,逼血妄行则但头汗出。此证下后阴阳两虚,胆胃之火随浮阳上行脑部,与以上各证相出入)。以其余邪独留气分,故但需栀子以清里,豆豉以疏表,而诸恙可愈。固知病后余热,因正气未复,逗留中脘,外及肌表者,正不需白虎泻心诸汤,即轻剂亦当奏效也。
阳明为病,每当日晡所发潮热,一似江潮之有信。所以然者,日晡阳衰,地中水气被日中时阳气蒸搏,至阳衰时始得上腾,阳明燥热之气,往往格拒不受,发潮热多见于此时者,病气为之反抗也。故发潮热为阳明必有之证。大便溏则肠胃不燥,小便自可则下焦肾膀自通,肠胃不燥则湿从下泄,而胸满当去,肾膀通畅则水道不淤,而胁满亦当去(胁下为肾)。而卒不去者,此非水湿浄蓄,乃太阳标热之气,郁于胸胁而不能外达也,故必用小柴胡汤以解其外,不惟标热之郁陷者可解,即下陷之水湿,亦且从汗解矣。
胁下为肾,肾与膀胱为表里者,有输尿管为之相接也,《内经》即谓之下焦。太阳寒水之气,格于肾膀而不得下行,则胁下为之硬满;水气结于下焦,不能滋溉肠胃,故不大便;胃以燥而不和,胆火从而上逆,故呕;舌上白苔,则为阳气虚微,故虽不大便,断无可攻之理。要惟有小柴胡汤发内陷之水气以达于上焦,俾津液之上出者,还入胃中,胃气得和,则胆火平而呕吐当止;大便之不通者,亦将缘滋溉而畅行。由是中无所结,阳气外散,乃濈然汗出而愈矣。
此为风阳外吸,湿热内阻,隔塞不通之证。此证病机外出太阳则生,内陷太阴则死,可以两言而决。脉浮弦则为风,脉浮弦而兼大,则为阳明中风。中风为病,本属肌腠不开,脾阳不能外达。观于桂枝汤一方,辛甘发散皆所以开发脾阳,此可见不独阳明中气系在太阴,即风阳内乘,而肌腠不开,未尝不系在太阴也。张隐庵、黄坤载均以此节为三阳合病,则固不然。湿热伤气,故短气。湿阻太阴部分,故腹都满。太阳寒水不能作汗外泄,流于胁下则胁下痛,壅于心下则心痛。久按之气不通者,气为湿阻故也。气闭于上,故鼻干不得汗。嗜卧者,湿困脾阳,肌肉重滞故也。汗液不外泄,湿邪不从外解;小便难,湿邪不从里解。表里壅湿,故一身面目悉黄。此证有潮热必在日晡时,以地中蒸气乘阳衰而上出,与身内之湿热并居,而益剧也。胃中湿热瘀阻,不能受吸入之清气,故时时呃逆。愚按:以上诸证,若见谵语即为易治,以太阴之湿,已从燥化,便当用茵陈蒿合大承气下之;若不见谵语,则犹未可攻也。手足少阳之脉,由耳前后入耳,湿邪郁其少阳之气,故耳前肿;刺之小瘥者,有以泄其郁陷之气也。若潮热不解,病过十日,在两候以往,当传少阳之期,其脉续见浮弦,则当用小柴胡汤以汗之。脉但浮而不见弦大者,则当用麻黄汤以汗之。但令太阴湿邪从太阳外解而已无余事,予所谓病机外出太阳则生者,此也。若夫太阳阳气不泄于膀胱,太阴湿邪并居于腹部,阴霾四塞,真阳外脱,遂至呃逆不止,此时虽用四逆以治满,五苓以导水,吴萸以止呃,亦必无济,予所谓内陷太阴必死者,此也。
蜜煎土瓜根猪胆汁导方
蜜七合。
上一味,于铜器内,微火煎凝,如饴状,搅之勿令焦着,欲可丸,并手捻作挺,令头锐,大如指,长二寸许。当热时急作,冷则硬。内谷道中,欲大便须缓去之。或用土瓜根捣汁,竹管灌入谷道。如无土瓜,胆汁和醋导之。
自汗出,则不由潮热而出可知。或发汗及小便自利者,脏腑固无实热也。夫内有实热而大便燥结者,宜承气以攻之,此固无可疑者。此证则为津液内竭,大便虽硬,不可遽投承气。惟仲师但有此说,所以不可攻之理,未有明言。盖肠壁间淋巴微管,含有消化食物之乳糜,原所以排泄废料。承气入肠,芒硝咸寒善走,能借淋巴微管中乳糜,及将出未出之废料水液,润燥屎而驱之外出。今肠内津液既竭,虽有芒硝之力而肠中无可借助,故虽攻而不能动,必待其乳糜渐复,自欲大便,然后用法以导之。门人张永年述其戚陈姓一证,四明医家周某用猪胆汁导法奏效,可备参究。略谓陈姓始病咯血,其色紫黑,经西医用止血针,血遂中止。翌日,病者腹满困顿日甚,延至半月,大便不行,始而用蜜导不行,用灌肠法又不行,复用一切通大便之西药终不行,或告陈曰,同乡周某良医也。陈喜,使人延周时,不大便已一月矣。周至,察其脉无他病,病独在肠,乃令病家觅得猪胆,倾于盂,调以醋,借西医灌肠器以灌之。甫灌入转矢气不绝,不逾时而大便出。凡三寸许,掷于地有声,击以石不稍损,乃浸以清水,半日许,盂水皆赤,乃知向日所吐之血,本为瘀血,因西医用针止住,反下结大肠而为病也。越七日,又不大便,复用前法下燥矢二枚,皆三寸许,病乃告痊。予于此悟蜜煎导法,惟证情较轻者宜之。土瓜根又不易得,惟猪胆汁随地随时皆有。近世医家弃良方而不用为可惜也(胆汁并肠液,西医通称消化液。盖胆汁最苦,能泄而降,人固如此,猪亦宜然。况猪之所食至为秽浊,则猪之胆汁疏泄秽浊之力必巨,故借之以助排泄粪秽,最为合用,而况胆汁含有碱性,碱与醋化合最易发酵,肠中燥屎遇之,亦以收缩胀力而易为活动也)。
阳明之病,有自中风传来者,则营气先伤,以其所痹在肌肉,为孙络密布之区故也。中风之证,卫强而营弱,卫强则表汗自出,营弱则里气不达,脉迟者营气不足之征也。此证肌腠未解,风从汗孔袭肌,必微恶风,可仍从太阳中风例用桂枝汤,发肌理之汗,使之由肌出表,然后营气与卫气相接,一汗而表热解,浮汗止矣(此证尝云微恶风者,肌未解也,今云微恶寒者,表未解也,实为仲师失检处)。有自伤寒传来者,则卫气先伤,以其所闭在皮毛,为卫阳疏泄汗液之区也。伤寒之证,卫病而营不病。卫病者,汗液不通于外;营不病者,血热抗拒于里。脉浮者,卫气受病之征也。此证皮毛未解,寒邪阻其肺气之呼吸,必无汗而喘,可仍从太阳伤寒例,用麻黄汤发皮毛之汗,使寒邪由肺出表,一汗而表疏喘定矣。愚按:以上二证,皆推原其始病以为治,与柔痉之用瓜蒌桂枝汤,刚痉之用葛根汤同例,皆不欲其因魄汗未尽而转属阳明也。
茵陈蒿汤方
茵陈蒿六两,栀子十四枚,大黄二两。
上三味,以水一斗,先煮茵陈,减六升,内二味,煮取三升,去滓,分温三服。小便当利,尿如皂角汁状,色正赤。一宿腹减,黄从小便出也。
阳明病发潮热而多汗,则湿随汗去,肌肉皮毛略无壅阻,断然不能发黄,此正与小便利者,不能发黄证情相似。湿邪解于太阳之表,与解于大肠之腑一也。若但头汗出,身无汗,齐颈而还,则湿邪内壅而不泄,加以小便不利,渴饮水浆,湿热瘀积于三焦,外溢于皮毛肌肉而周身发黄。茵陈蒿汤,茵陈蒿以去湿,生栀子以清热,生大黄以通瘀,而湿热乃从小凌外泄,而诸恙悉除矣。此证与“太阳篇”阳微结于心下,小便不利、渴而不呕者略同,故皆有但头汗出之证也。
吴江徐鹿苹有言,“忘”当为“妄”字之误,喜为有意,忘为无心,以有意作无心事,此为理之所必无,则“喜忘”二字正不可通是也。然予犹嫌其证佐之不足也。凡病蓄血者,必发狂。“太阳篇”云,“太阳病不解,热结膀胱,其人如狂,血自下,下者愈”。又云“太阳病表证仍在,脉微而沉,反不结胸,其人发狂者,以热在下焦,少腹当硬满,小便自利者,下血乃愈”。一为桃核承气证,一为抵当汤证,皆明言发狂。然则“喜妄”者,即发狂之变文。今人于妄自尊大,无故怒言者谓之狂妄,足为旁证。独怪张隐庵本,改上“喜忘”为“善忘”,陈修园《浅注》并改之,真误人不浅也。予每见老人血衰,或刻意读书,心营虚耗则必有善忘之病,蓄血证不在此例,又况太阳蓄血尚有发狂之变,岂有阳明燥热而反安静者乎?盖即《灵枢》“本神篇”所谓狂妄不精也(《灵枢》亦作“妄”,盖汉人假借字)。血结于下,则脑部神魂不清,故言语动作多狂妄,此正与夜则谵语之蓄血证同例。但验其大便色黑而硬者,即当用抵当汤以下之,但令浊瘀速去,则神魂清而狂妄止矣。
吴又可《温疫论》,每言温病下后,不妨再下,此深明仲师之旨,而高出于吴鞠通、王孟英者也。夫下后心中懊憹而烦,果属虚烦,直栀子豉汤证耳。设胃中燥屎未尽,其脉必实,且日久必发谵语,此当仍用大承气汤以攻之。但腹见微满,虽大便不行,不过燥结于直肠之内,以上仍属溏薄,要不过脾约麻仁丸证。若辨证不精,正恐一下之后溏泄不已,浸成寒湿之变。故仲师于下后再下,必详加审辨,而吴又可之说,抑又未为通论矣。
不大便五六日,有因津液内竭,有因水湿内壅,未可定为有燥屎也。大肠自右至左,环出小肠之上而适当脐之部分,故绕脐痛为病在大肠。烦者心烦,即上所谓心中懊憹而烦也;燥者口燥,即上所谓口干舌燥也。斯二者,皆阳明的证,然必以发作有时为验者,一为日中阳气极盛之时,一为日晡所阳衰之时。但阳盛之时而烦躁始剧,则胃中阳热犹轻,惟日晡阳衰之时而阳热与阴气相抗,胃中阳热乃炽。故仲师以日晡所剧者属阳明,此与寒证日中而剧者可为对照(予尝治崇明黄生元龙寒饮,日中形寒吐酸,用重剂小青龙汤而愈,可以证明病气与天时之反抗)。故日晡所而烦躁加剧,胃中必无津液,不能由小肠滋溉大肠,而肠中必有燥屎,此即五六日不大便之由。愚按上节“若有燥屎者,宜大承气汤”二语,即为此节说法。盖上节不过辨其可攻与否,原不必另出方治也。
病人烦热,汗出即解,如疟状者,太阳阳明并有之。“太阳篇”云,“太阳病得之八九日,发热恶寒,热多寒少,一日二三度发,面有热色,无汗而身痒者,桂枝麻黄各半汤证也”。又云“服桂枝汤大汗出,形似疟,日再发者,汗出必解,此桂枝二麻黄一汤证也”。若日晡所发热,则属阳明。阳明之病日晡所发热,有二因:一由阳衰阴盛,地中水蒸气上出之时,病气与之反抗;一由日暮之时,草木发出炭气,病气与之化合。惟与水蒸气反抗者,不必见谵语,与草木炭气化合者,必有谵语,为其昏气重也。故同一日晡所潮热,而有胃中燥实与不燥实之别。见证同而治法不同,皆当决之于脉,脉滑大而坚实则为大承气证,若脉但浮缓而不实则为桂枝汤证。仲师言浮虚者,不过对上脉实言之,非虚弱之虚也。独怪近人遇“时以汗解,时复发热”之证,不问太阳阳明,通谓之湿温,日进桑叶、菊花、银花、连翘、石斛斛:原作“解",据文义改、生地等药,即稍近高明者,亦不过能用苍术、白虎,药不对病,庸有济乎?
此节吴又可所谓“温病下后不妨再下”之证也。大下后六七日不大便,设中无所苦,但得小便减少,即大便当下。惟烦热不解,腹满痛者,乃可决为阳明燥实之证。盖本有宿食,下后未尽,与阳明燥气并居,郁久而复炽故也。此惟大承气汤足以散其余邪,而不嫌猛峻。设畏承气猛峻而漫用焦谷麦芽、炒莱菔子、焦六曲及瓜蒌、麻仁等味,则阳明伏热既不能除,肠中燥屎又不能尽,有精气日渐消耗而至死者,为可恨也。
张隐庵谓此承上文“大下后亡津液”而言,是也。津液经硝、黄攻下,水液从大便而出,故小便不利;津液既涸,肠中淋巴微管中乳糜不足,故大便乍难。小溲不利,上焦津液当还入胃中,下溉大小肠,故大便有时而乍易。设时有微热而不见喘冒、不能卧诸证,则下后虚烦,心中懊憹者,不过栀子豆豉汤证,肠中决无燥屎。惟中脘停滞,吸入之气必促,空气与里热相搏则病喘冒。阳明者,热甚而目不交睫之谓。阳热郁于中脘而气冲于脑部,故目张而不得眠,与少阴证但欲寐相反,水幽而火明也。此正不待腹中满痛,已可决为当下之证,故亦宜大承气汤。
太阳水气,不能随阳外达,流入胃中,即为寒饮。胃中阳热本盛,不能容涓滴之水,饮入于胃,随时化气从淋巴细管散出,故胃中但有胆汁、胰汁(胰亦名脺,西医称为甜肉,在胃之下,与脾连属,中医则通谓之脾)、肝液(此层西医不知,味酸者即是),而不能留积外来之水。其所以浸成寒饮者,胆汁少而胃中虚寒也。故食谷欲呕一证,不当据颇欲吐之例,指为阳明之热,亦有属吴茱萸汤证者。《金匮》云:“呕而胸满者,吴茱萸汤主之。”“干呕、吐涎沫、头痛者,吴茱萸汤主之。”可为明证。惟得汤反剧,则是阳明悍热之气,冲激于上。张隐庵谓:“火热在上,必水气承之而病可愈。”虽不出方,可以意会,则舍大承气汤而外,宁有治法乎?
太阳之病误下成痞者,则太阳标热陷于心下,而关上之脉独浮,是为大黄黄连泻心汤证。关上浮者,阳热在胸中故也。今寸缓、关浮、尺弱,发热汗出而复恶寒,病不在膈上,故寸缓;肾阳虚,故尺弱;虽关上见浮,胸中阳热独盛,而太阳之表寒未解。夫心下痞而复恶寒汗出者,则又为附子泻心汤证(泻心汤加附子以救表阳)。不呕而但痞,则心下本无水气可知,故证情与干呕之甘草泻心汤殊异。但太阳误下成痞,虽部位当胃之上口,要不为转属阳明。如未经误下,病人不恶寒反恶热,大渴引饮,表里俱热,乃真为转属阳明也。阳明病法当多汗,然又有肠胃无实热,不能蒸水液成汗,而小便数者,其大便必硬,不更衣十日无所苦,虽硬不可攻之。此时津液不能上承,亦当渴欲饮水,但须少少与之,而不宜过多。所以然者,阳热少而蒸化难也。惟节末“但以法救之,渴者宜五苓散”二语,则殊有未安。盖此节所论为小便数而阳热不甚之证。设令为水湿中阻,津液不得上承则以五苓散利其小便,中气既通,内脏津液自当随阳上达。今小便既数,大便复硬,则其渴为津液内竭,岂有津液内竭之证,而反用五苓散者乎?愚按“少少与之”下当脱“水停心下”四字。盖津液内竭而渴欲饮水,原不同阳明热盛者,易从汗泄,必有水停心下之弊。设水停心下,津不上承而渴,但用五苓驱水下行,然后中气通而津液上达,不治渴而渴自止矣。“太阳篇”云:“渴欲饮水,水入则吐者,名曰水逆,五苓散主之。”所谓法也。
麻仁丸方
麻仁二升,芍药半斤,枳实半斤,大黄一斤,厚朴一斤,杏仁一斤(去皮、尖,别研作脂)。
上六味,为末,炼蜜为丸,如梧桐子大,饮服十丸,渐加,以知为度。
太阳之传阳明也,曰脉大,曰脉数急,此由太阳浮脉一变,而成内实之脉也。阳明之证,大便固硬,然大便硬者,要不尽为大承气证,此不可以不辨也。夫太阳之气,由卫而达于皮毛,为水分蒸化之汗;由营而达于肌腠,为血分泌出之汗;由三焦而下出膀胱,为水分未经化汗之液。之三者,虽半属人体中废料,其中亦含有阴液,与体中阳气化合,足以排泄外来之风寒。然泄之太过,皆能耗胃中津液,不能溉润大肠,而大肠为之燥结。故三因不同,而同归于大便之难,均之与正阳阳明潮热谵语者,相去悬绝。故仲师分条辨脉,使来学知所抉择。脉阳微则平,阳实则滑大。夫太阳之病,无论伤寒中风,服麻桂汤后皆当取其微似汗者,病乃得随汗而解。故脉阳微而自汗,汗出少者,为自和。自和者,肌表通彻而营卫和也。至于脉微自汗,汗出太多,则阴液必损。因发汗太多,脉阳实而见滑大者,亦为阴液受损,故仲师皆谓之太过。阴液外散,则胃中阳热与阴气隔绝而成燥实,大便因硬。此大便之难,由于发泄肺与皮毛,汗伤卫气,肺阴虚而水之上源竭也。太阳之病,其脉本浮,夫中风之证,皮毛本开,风从毛孔而入,直中肌腠,肌腠皆孙络密布之区,故其病在营而不在卫。即伤寒为病,表解腠理未和者,其病亦在营而不在卫。故病有随经入里,而热入血室者;亦有随阳上出而为衄者;亦有发肌理之汗,取资于血液之分泌者。设因发肌腠之汗,过伤其血液之分泌,或因衄血,或因血结胞中,用抵当汤下后,表病未解,血分既伤,其脉必浮芤相搏。血液愈少,胃中益生燥热,而在里之阳热亦与阴气隔绝,而肠胃燥结。此大便之难,由于开泄脾与肌肉,及衄血、蓄血伤其营气,而统血之脏虚也。足阳明胃气以趺阳为验,浮则为胃气上盛,涩则阴液下消。胃热盛于上,小便数于下,则见浮涩相搏之脉。胃中津液日少,遂成脾约,此大便之难,由于胃火太盛,太阳水气以不胜煎迫,而从肾膀泄也。此三证,一由水分伤于皮毛之多汗;一由血分伤于肌理之多汗,及衄与蓄血;一由胃火太甚,自伤未曾化汗之水分,而胃中亡其津液。仲师特于第三证出脾约麻仁丸方治者,盖以上二证治之得宜,必不至大伤水分血分,不似谷胜水负,必待善后之方治也(须知阳绝于里为厥阳独行,不独表汗太过,血液内亏为阳绝于里;即胃气独盛,小便数而胃中不留水液者,亦为阳绝于里。譬犹狂夫逐妇,恩绝中道者然,故谓之绝。张隐庵乃谓表阳内陷,如绝于里而不行于外者然,所谓以其昏昏,使人昏昏也)。
太阳病三日,当为二日,谓七日以后也。发汗不解,却复蒸蒸发热,则病不在表而在里,胃中热而蒸逼于外也。故但需调胃承气已足消融其里热,不似有燥屎者,必需攻坚之枳实也。
太阳将传阳明,必上湿而下燥,中气不通。上焦水液蒸化而成痰涎,胃底胆汁不能兼容,乃上逆而为吐。吐后腹胀满者,湿去而燥实未减也,故亦宜调胃承气以下之。设肠胃初无宿垢,则上膈阳气即通,中气自能下达,不当见胀满之证矣。
太阳之病所以转为阳明者,必有其因;其不传阳明者,亦必有其因。借如阳脉微者,为阴阳自和,当自汗而解。但阴脉微而阳脉实者,为汗多胃燥,当下之而解。寸脉微浮,胸痞硬,气上冲咽喉不得息者,为胸有寒饮,当吐之而解,此太阳之病可吐下发汗而解者。惟吐下与汗,皆伤阴液,心营不足,或不免于内烦,使小便不数,虽至懊憹,栀豉汤足以解之。惟小便数而大便因硬,积久将成内实,但因小便数而大便难者,究与阳明壮热而致小便数者有别,故但用小承气汤和之即愈,不待芒硝之咸寒也。
此节补“太阳篇”血弱气尽节未备之义,特于“阳明篇”发之也。血弱则腠理开而营气微,气尽则皮毛开而卫气微。血弱气尽为肌表虚,肌表虚则其脉当弱。血弱气尽,固当有邪乘肌表之虚,与正气相搏,结于胁下。往来寒热者,此所谓太阳柴胡证也。夫营卫两虚之证,水气盛,则以不得标阳之化而结于胁下;水气不盛,则以胃热内炽而病烦躁。得病二三日,未过七日之期,又未经汗吐下,必不致阴液大伤。此证初传阳明,犹当为中气用事,此时胃热上蒸,脾湿乘之,湿热交阻,气机痞塞,故心下硬满。但此心下硬满,原不同误下成痞,大小陷胸及泻心诸汤俱不可用。正恐下后阴液既亏,上膈之湿热留积胸中而不去,故必迟至四五日,俟中脘湿邪渐及化燥,然后得用小承气汤以微和胃气而止其烦躁,六日复与小承气以行其大便。设大便不行,湿邪犹未化也。盖湿之恋于肠胃,若胶痰然,黏腻阻滞,冲激不去,必俟其与燥屎连结成片,乃能一攻而尽。若攻下太早,燥屎去而湿邪独留,有内热不清,久延而不易愈者,所谓欲速而不达也。病至六七日,太阳之期已满,而阳明当燥,然小便既少,犹恐湿邪渗入大肠,虽久不大便,胀满而不能食,直肠虽燥,回肠中宿垢犹不免与湿邪并居。设经误下,则湿邪终不了了,故待小便既利,然后可用大承气以攻之,则湿经化燥,乃不至下后更有余弊。按:此节本文原系“烦躁”,张隐庵解为“烦燥”,致与全节大旨显相背驰。不然二三日已口中生燥,何至六七日用承气汤,犹先硬后溏者乎?
张隐庵曰:“此为悍热之气,循空窍而上炎者。”《灵枢》“动输”曰:“胃气上注于肺,其悍气上冲头者,循咽上走空窍,循眼系入络脑,出颇下客主人,循牙车合阳明,并下人迎。”此胃气别走于阳明,故阴阳上下,其动若一。目中不了了者,乃悍热之气,循眼系而上走空窍。睛不和者,脑为精髓之海,而髓之精为瞳子,悍热之气,循眼系而入脑,故睛不和。大便难而无燥屎,身微热而非壮热,故曰无表里证。实热在里,而悍气独行于上,故谓之实。设下之不早,有脑膜爆裂而死者,故当急下。予于张隐庵集注往往嫌其望文生训,独此节能于“阳明篇”中发明脑部,为中医改进之先声,其功为不可没也。(此证轻则阙上痛,重者满头皆痛,西医谓之脑膜炎)
阳明为病,法当多汗发热,故有发热而渴欲饮水者,有汗出多而渴者,胃中之燥,不言可知。盖发热为营血热炽,汗多为卫气外张。此证阴虚阳亢,营血热甚则脾精槁,卫阳张甚则肺液枯,须知此发热汗出,为肠胃燥热蒸逼所致。譬之釜底燃薪,则釜中之水郁热沸腾,而蒸气四出,熄其薪火则沸止,而气定矣。此则急下之义也。张隐庵乃谓“无肠胃之腑证,只只:原作“止”,据文义改发热汗出多者,病阳明之别气,非阳明之本气”,说解殊谬。
发汗不解,腹满痛,为太阳急传阳明之证。夫太阳阳明合病,原自有胃气不和,胁下硬满,不大便而呕,服小柴胡汤濈然汗出而愈者;亦有汗出多而恶寒,宜桂枝汤发其汗者;又有无汗而喘,以麻黄汤发汗而愈者。若发汗不解,而骤见腹满痛之证,则太阳表病未去,阳明燥实已成。腹满痛为大小肠俱隔塞不通,若不急下,燥气将由大肠蒸逼小肠。有攻之而不能动者,为小肠容积甚隘,而疏导益难为力也。按脐右斜下一寸,大小肠交接处,小肠之末多一空管,名曰盲肠,设有化物注入,久必溃烂,名盲肠炎,中医谓之肠痈,有大黄牡丹汤、败酱散二方。
腹满一证,寒与宿食之辨耳。腹满不关宿食,则按之不痛,证属虚寒,且寒甚则满,得温必减,故腹满时减者,当与温药,四逆汤其主方也。而惟腹满不减则为实,按之必剧痛,即或大小溲时通,有时略减,特减益甚微。宿食之停贮大小肠者,则固依然不去,故宜大承气以下之,而病根始拔。按:此条并见《金匮》“腹满篇”,参考之,其义自见。
少阳一经,所以主疏泄者有二。一系手少阳三焦,上中二焦属淋巴管,所以排泄汗液;下焦属肾与膀胱,所以通调水道,故古称少阴为寒水之脏。一系足少阳,胆寄肝叶中,与胃为同部,居胃之右,而胆管注于十二指肠之端,与胃底连属,胆汁助消融水谷,实从胃底幽门渗入,而十二指肠必先受之。阳明少阳合病,必自下利者,胃底胆汁合胃中宿垢而下陷也。“少阴篇”少阴病自利清水,色纯青者,即此证。色纯青为胆汁,胆主疏泄,故必自利。其脉不负者为顺,盖惟见弦急滑数而不见少阴微细之脉,犹为少阳阳明正脉。夫少阴负趺阳为顺,即趺阳负少阴为逆,为其水寒而中阳败也;且少阳负趺阳为顺,即趺阳负少阳为逆,为其中气不和而胆火上逆也。惟脉滑而数,乃为阳明正脉,而不见少阳之弦急,并不见少阴之微细,乃为有宿食之脉。《金匮》云:“下利脉滑者,当有所去,大承气汤主之。”此即其脉不负之说也。
发热汗多为阳明表证,腹满痛为阳明里证,此其易知者也。惟不见表里证者,最难辨别。前于三急下之第一证,已明举其例。发热七八日,已在太阳传阳明期内,脉虽浮数,法在可下。所以然者,热在肠胃,其势反缓;热在气分,其势反急。急下证之热冲脑部,致目中不了了者,皆气分之上逆为之也。惟脉之浮数,本属表热,今以下后浮去而数不解,阳热并居于中脘,即有消谷善饥,六七日不大便者。设令两足无力,则为肺热叶焦之痿躄,仍宜大承气汤(此证予屡见之)。若能食知饥,食入久则少腹满,按之硬,脉滑而数者,乃为蓄血。予在斜桥治汪姓一证亲见之,予始用桃核承气下之,大便紫黑,少腹软而满尚未减,后用大黄䗪虫丸,久久方愈,乃知仲师抵当汤方治为不可易也。世有畏方剂猛峻而改用轻剂者,请以是为前车之鉴。
此承上节推言脉数不解之变证也。脉数为有热,《金匮》云:“下利脉数,数而渴者令自愈。设不瘥,必圊脓血。”所以然者,热郁于里,必伤其血。设不下利则伤及胞中血海,而为少腹硬满之蓄血证;若下利不止,则久久必圊脓血(近人谓之赤白痢),此下利亦为热证。予治赤白利下,按其腹痛益剧者,多以大承气汤取效,间亦有转为寒证而用四逆、理中取效者,往往附子、干姜至四五钱。惟此证喜按,按之则不痛,其脉必沉迟而不见浮数,用白头翁汤多死。盖病之转移,攸忽万变,殆未可以胶柱而鼓瑟也(《金匮》原有桃花汤方治以去湿和中)。又按西医以伤寒第一期为肠窒扶斯,为太阳失表内传阳明之燥矢证(即大承气证),甚则为肠出血,即下利赤色者(热则为承气证,寒则为四逆证),并谓伤寒杆菌喜宿于肠内,此为大误。中医向无病菌之说,而治疗法常于病气在肌表先行发汗,一汗之后,病机已去,可见其初即有病菌,决不宿于肠间而宿于汗孔,故能于开泄肌表之时,一汗而排泄殆尽。惟其失表,菌杆之在汗孔者,渐入血络,由血络渐入肠中,乃有肠出血之证。张隐庵以此条协热,为协经脉之热,便脓血为经脉之血化而为脓,虽由凭虚推测于病理,要为不谬也。
伤寒为病,有火劫发汗,伤其血液,血色见于皮外,而其身发黄者;有阳明之燥已成,太阴之湿未化,湿热内蕴而发黄者;有胆汁外溢,郁于皮里膜外,而病阳热无实之发黄者;有无汗、小便不利,而成水湿内蕴之发黄者。要未有发汗之后,反见身目俱黄者,盖阳明之病未成,必由胃中阳热迫水液成汗,然后胃中化燥,故发热汗多属阳明。其上膈津液未曾化汗者,则为痰涎,故颇欲吐,亦属阳明。先湿而后燥,故阳明中气反为太阴寒湿,发汗之后,不能发黄。其所以发黄者,必由发汗之后小便不利。“太阴篇”云:“脉浮而缓,手足自温者,系在太阴。若小便自利者,不能发黄。”然则仲师于本条所谓以寒湿在里不解者,即小便不利之说也。寒湿在里,未曾化燥,无论三承气汤皆不可用,即麻仁丸亦在禁例。脉浮者,宜麻黄加术汤;脉浮身重者,宜防己黄芪汤;水气在皮中,宜白术附子汤。所谓于寒湿中求之也。
伤寒七八日,为太阳初传阳明之期,身黄如橘子色,则非湿家如熏黄之比。然阳明之中气未尽化燥,必有小便不利而腹微满者,虽黄色鲜明,似乎阳热用事,而湿与热并居于腹部,故亦宜茵陈蒿汤,使湿热从小溲而出,则湿减热除,而黄亦自退矣。
栀子柏皮汤方
栀子十五枚,甘草一两,黄柏二两。
上三味,以水四升,煮取一升半,去滓,分温再服。
伤寒化热,惟阳明腑证为多,其有不即化热者,则为太阴寒湿,以阳明中气为太阴故也。间有热胜于里,与湿并居者,则为阳明湿热,以胃热未遽化燥,犹未离乎中气之湿也。独有身黄发热者,阳气独行于表,而初无里湿之牵掣,则为太阳阳明合病于肌表,而为独阳无阴之证。故但用生栀子以清上,生甘草以清中,黄柏以清下,则表热清而身黄去矣。
麻黄连轺赤小豆汤方
麻黄二两,连轺二两,赤小豆一升,生梓白皮一斤,杏仁四十枚,大枣十二枚,生姜二两,甘草二两。
上八味,以潦水一斗,先煮麻黄,再沸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三升,去滓,分温三服,半日服尽。
伤寒为病,起于表寒,血热内抗,因生表热。血为脾所统,散在孙络,而密布于分肉之中,表热不从汗解,与太阴之湿并居,乃为瘀热在里,肌表为之发黄。麻黄连轺赤小豆汤,连轺以清上热,生梓白皮以清相火,赤小豆以去里湿,加麻黄、杏仁以疏肺与皮毛,大枣、生姜、甘草以助脾阳,使里气与表气相接,则湿随汗解而里热不瘀矣。按:此方连轺、赤小豆、生梓白皮合桂枝麻黄各半汤,而去桂枝、芍药。以卫气之阻,表汗不出而君麻黄;以营气虚而生热,而去桂、芍;以一身上下皆热,而用连翘、生梓白皮;以瘀湿成热毒留血分,而用赤小豆(《金匮》下血用之,痈脓亦用之,可证也)。又非以上三证之发黄,所可混同施治矣。
曹氏伤寒发微卷第四
〔汉〕南阳张机仲景撰
江阴曹家达颖甫释义
武进丁济华、四明沈石顽校订
少阳篇
少阳一经,不能独病,而其端常合于阳明。盖胃底原有胆汁,胃气逆,则胃底胆汁上冒而口苦。胆火上灼胃管,故咽干。胃热合胆火上熏于脑,故脑气一时昏暗,因而目眩。但口苦咽干尽人能辨之,惟目眩则向无确解。张隐庵据“六元正纪论”云,“少阳所至,为飘风燔燎”,以为风火相煽,似也。但病理虽明,病状未晰。予前十年,治同乡季仲文病亲见之。虽少阳病之目眩,未必一端,要不可谓非目眩之确证。予于上午诊视,即知其为口苦咽干,至日晡所病者在卧榻,见入视其疾者,皆若有骇怪之状。问其故,则曰来者面目悉如垂死之状,何也?盖此即所谓目眩也。抵暮,予至其寓,审其状,少阳证具,因用小柴胡汤,是夜吐出胆汁数口而愈。夫病以汗下解者为多,以衄解者已不多觏,不意少阳之证,竟有吐胆汁而解者,是亦足以补仲师之缺也。
足少阳之脉,起于目锐眦,支脉从耳后入于耳。手少阳支脉从耳后入耳中,出耳前,过客主人前,交颊至目锐眦。风邪中于上,故头先受之;风阳随经入耳,故两耳无所闻;风阳由目眦入目,故目赤;胆火上逆,故胸中满而烦。胸中满,非太阳失表,水气留于膈上,故不可吐;烦非胃中燥实,故不可下。误吐误下,虚其津液,于是心营伤于吐,脉必代而心必悸。胆汁虚于下,则怯弱多恐,神昏惊惕而不宁。悸则怔忡不定,惊则梦寐叫呼。悸为炙甘草汤证,以心营虚也(桂枝、甘草、人参、阿胶、麻仁、麦冬、生地、生姜、大枣);惊为柴胡龙骨牡蛎汤证,以胆气弱也(柴胡、龙骨、牡蛎、黄芩、人参、茯苓、铅丹、桂枝、半夏、大黄、生姜、大枣)。救逆之方已详“太阳篇”中。故仲师于本篇不出方治,善读者当自悟之。火邪之桂枝去芍加蜀漆龙牡救逆汤,水饮之半夏麻黄丸,不在此例。
医道之失坠,固由于传授之不精,而误于认脉者,亦复不少。即以弦脉论之,今人皆知弦为肝胆之脉矣。肝为藏血之脏,禀少阳胆火以上交于心肺,下达于肾脏,而养一身之筋,故其气专主条达。其应于脉也,以条畅柔和为无病之脉,而非病脉也,故按之如循长竿梢。若弦脉之属于少阳者,为疟,为饮邪,为水气,为胁下偏痛。夫疟脉自弦,以汗液积于皮里膜外,而太阳寒水,非一汗而能尽也。痰饮脉弦者,以寒水留于上膈,久久化为痰涎也。水气所以脉弦者,以卫气不行于外,而水走肠间也。胁下偏痛所以脉弦者,以水气阻于肾关,而不达下焦也。况寒疝脉沉弦者,当下其寒。合诸证观之,则弦脉属于少阳,手少阳三焦为多。盖手少阳三焦与足太阳相合,上中二焦属淋巴管,分析而不归系统。水气化液外出于皮毛,自肾以下始有系统,为肾膀管,水由肾脏下泄于膀胱。《金匮》言:“肿在腰以上当发其汗,肿在腰以下当利小便。”职此之由,独至少阳自病之伤寒,脉见弦细而头痛发热者,则病不在三焦而在胆。不似沉弦之为寒,弦滑之为饮、为疟,弦紧之为水,系在太阳三焦也。弦而细,则为无水气之脉。盖太阳寒水气盛,则从寒化,寒水气衰,则从燥化。故太阳与少阳合病,常有胁下偏痛者。独少阳自病,往往与阳明相系,为其从燥化也。盖水液充牣于皮毛肌腠,则病在太阳寒水,恶寒而体痛;水液不充,则寒从表受,热从里抗,则病少阳相火而头痛发热。所以然者,寒气以肌表液虚,外不能固,而直犯中脘,胆汁由十二指肠之端溢入胃中者,其亢热之气乃以有所压迫而上冲脑部,是为头痛,而其痛必在阙上。太阳病之发于阳者,亦当发热,但其证必兼恶寒发热,而不恶寒,其不为太阳可知。且阳明发热,法在多汗,今则阳热未甚而不见汗出,其不为阳明又可知。参核于二者之间,则其为少阳无疑。胆火本以津液不充之故,郁而上冒,以至头痛发热。若更以发汗,损其胃液,则胃底胆汁挟胃中浊热上冲脑部,而心神不能守舍,因发谵语。但此证究非胃家实,不同潮热满痛,故津液还入胃中,则胃气和而愈。津液不还,则燥气熏于膈上,心营耗损,烦热而动悸。此证脉结代,则炙甘草汤主之(炙草、人参、生地、阿胶、麦冬、麻仁、桂枝、生姜、大枣),否则小建中汤亦主之(桂枝汤加饴糖)。救逆之法已详“太阳篇”中,故仲师于本条不赘。独怪近人一见弦脉,便称肝阳,蒺藜、滁菊、金铃子、延胡索、沉香片、广郁金、金石斛、石决明、羚羊角、左牡蛎、青龙齿、柴胡、白芍等,杂凑成方,吾正不解其所治何病也。
太阳之病,脉本浮紧,太阳失表,汗液不泄,水气从淋巴管汇聚胁下(肾脏寒湿停阻,不得从输尿管下泄膀胱),因病硬满;水气入胃,胆汁不相容纳,则为干呕;胃气不和,故不能食;水邪注于胁下,阳热抗于胃底,故往来寒热。此证若经吐伤中气,气逆脉促,则宜生姜半夏汤以和中气;若经误下,水气与标热结于心下,则为痞,痞当从下解,故以泻心汤下之。其未经吐下,而胁下硬满,则所病犹为太阳水气,故宜小柴胡汤以汗之。要其脉之沉紧,为紧反入里则一也。
谵语有二:一为胃家燥实之谵语,一为热入血室之谵语。盖汗吐下温针,皆能坐耗水液。水液耗,则胃中与血分并生燥热。阳热上冲于脑,脑为心神所寄,一有感触则心神外亡,于是轻则为谵语,甚则为惊狂。故有先时极吐下,胆胃上逆脑部而发谵语,小便利者,则速刺期门以泻之;有火劫发汗而发谵语,小便利者,宜大承气汤以下之(仲师未出方治)。总之误用汗吐下温针,非病胃燥,即为血热,治法俱在“太阳篇”中,故曰以法治之。胃燥之证,轻则小承气,略重则调胃承气,最重则为大承气。血热之证,轻者刺期门,重者桃核承气,尤重者抵当汤,随证施治可也。
三阳合病,太阳之病转入少阳阳明也。阳明之脉本大,太阳未罢,故浮。上关上者,左关属胆,右关属胃,胃底胆汁,合胃中浊热并生燥热,故浮大之脉独甚于关上;湿热盛于肌腠,故但欲眠睡;肌腠为孙络密布之区,属营分,湿热在营分,故目合则汗(营气夜行于阴,以夜则为卧寐之时,卫阳内敛,营气外浮也。汗随营气外泄,故目合即汗)。此证若胃中燥实,则汗为实热所致,宜大柴胡汤。若无胃实,则汗为胆中虚热,宜柴胡龙骨牡蛎汤。
少阳病至六七日,已经一候,为当传三阴之期。但少阳一证,传太阴者绝少。盖太阳一证,寒水当从汗解。汗出不彻,阳热转入阳明;汗液未泄者,遂并入太阴之湿。阳明之燥气上熏,膈上痰涎乃郁而欲吐,故“太阴篇”以颇欲吐者为传。设阳明阳热不盛,亦有太阳之后,即传太阴者,所谓于寒湿中求之也。少阳之传,不入少阴即入厥阴。所以入少阴者,则由手少阳三焦传入(腰以上为淋巴管,腰以下为输尿管)。三焦主水道,外散为汗,下泄为溺,皆恃相火为之排泄。相火日消则水脏不温,由是水脏固有之元阳,遏于寒水而不能外达,故有“吐利,手足逆冷,烦躁欲死”之吴茱萸汤证。所以入厥阴者,则由足少阳胆传入(胆管下注十二指肠之端,正当胃底幽门,故胃底有胆汁)。胆汁取资于肝脏之血液,助胃中消化,为生血之源。血之温度最高者,为其中含胆火也。胆火虚则其血不温,肝脾俱寒而生阳垂绝,故有“脉微,手足逆冷而烦躁,灸厥阴而脉不还”之死证。盖此二证,阳回则生,阳绝则死,较浮阳暴越之烦躁,用干姜附子汤、茯苓四逆汤者,尤为危笃。本节无大热而烦躁,实为少阴厥阴两证之渐,故仲师以为阳去入阴。盖其始则为无大热,其继即有逆冷、厥冷之变。《易》曰:“履霜坚冰至。”盖言渐也。太阴为纯阴无阳,不当有烦躁之证,故不在此例。
伤寒以二十一日为三候,三候相传,则三阳经尽,而当入三阴,此以最甚者言之耳。“太阳篇”云,七日以上自愈者为不传,则太阳之病原不必传阳明少阳。则二十一日以后,三经尽而不传三阴者,亦为伤寒通例。但必胃中胆汁与胰液、肝液相和,乃为能食而不呕,是亦太阳伤寒七日以上自愈之例也。
此节承上不传三阴而更言其脉也。伤寒第三候属少阳,“少阳”二字自成一句,与“脉小者”三字,不相连属。按少阳自病,则其脉弦细,细非小也。但弦急之中,脉细如丝耳。太阳转少阳则脉沉紧,沉非小也。但太阳内陷浮紧者,转为沉紧耳(二脉皆实而有力)。至三阳合病,则脉浮大。浮大者,阳热炽盛也。凡病热度增高则病进,而血热益张,其脉亦大。至于病势渐减,则热度渐低,脉亦较和,故脉小为欲已。此盖统三阳言之,特于“少阳篇”举其例耳,非专指少阳言之也。
寅至辰上,为夜气清寒,至晨光微露之候,此时群动皆息,人于此时亦志气清明而坦白。孟子所谓夜气及平旦之气也,清露既降,草木养气,渐次萌动。少阳为病,为郁勃不宣之气,得此时清平和缓之气调之,而郁勃之气当解,此少阳之欲解,所以从寅至辰上也。诸家牵涉五行衰旺不可通。
太阴篇
太阴为湿土之脏,属脾。湿注太阴所主之腹部,则腹为之满。湿流于胃,胃不能受则吐;湿停中脘,则食不下;湿渗大肠,则自利益甚。寒湿在下,故腹时痛。湿为黏滞之物,非如燥矢之一下即去。若湿邪犹在上膈,下之转病结胸,此证腹满自利腹痛,皆四逆汤证。惟下后胸下结硬者,宜大陷胸汤,为其痰湿在上,非得甘遂、硝、黄不足以破其坚壁也。
中风一证,病由虽出于太阳,而其病气则常合于太阴。所以然者,则以风邪沍于肌肉,即内应于脾也。但此证阴寒则死,阳回则生。脾主四肢,阳回故四肢烦疼。脉右三部为阳,属气与水。阳脉微,则水气渐减。左三部为阴,属液与血。阴脉涩,则津液不濡。设阳微阴涩而见短促,则为血分枯燥,为阳热太过。若阳微而不大,阴涩而不滑,中见条达之脉,则湿邪去而正气渐复之象也,故为欲愈。
太阴为病,常以地中蒸气为验,日晡所为阳微阴长之候,地中蒸气上升,病湿者,每感此气而加剧。若亥至丑上,为阴中之阴,风静露凉,地中蒸气至此概行消歇,故太阴之病欲解,常以此时为验也。张隐庵乃谓:“太阴为阴中至阴,而主开。亥者,阴之极;丑者,地气开辟。”直似阳明谵语,令人无从索解。
脉浮缓可发汗,宜桂枝汤,此太阳中风方治也。此何以决其为太阴病?以曾见“腹满而吐,食不下,自利腹痛”之证言之也。脾主肌肉,太阳中风,风着肌肉而内应于脾,故用助脾阳之姜、枣、甘草以发之,语详“太阳篇”中。以太阴病见浮脉,则湿邪正当从太阳外泄,客从大门入,还当送之使出也。
湿邪渗入大肠,则为自利,使湿邪渐减,胃中必生燥热,于是有自利之后而转为燥渴者,至于不渴,则其为寒湿下利无疑。曰脏有寒者,实为寒湿下陷大肠,初非指脾脏言之。盖此证必兼腹痛,按之稍愈,用大剂四逆汤,可以一剂而愈,不待再计而决。盖寒阻而腹痛者,其气凝滞而不化,必待温药和之而气机始通也。
伤寒脉浮缓,本为太阳中风证,其病起于风中肌理,汗液不得外泄。汗出不彻,则太阳之水与太阴之湿并居,故曰系在太阴。按:太阳之传阳明,必先病湿,七八日化燥,乃为阳明承气汤证。或七八日暴烦下利,日十余行,则仍为太阴将自愈之证。但病之传变以小便之利不利为验,使小便不利,则身必发黄,而为茵陈蒿汤证;惟小便利者,虽同一不能发黄,不传阳明,必从太阴自利而解。盖脾家实而腐秽当去,与服调胃承气汤微溏其义正同,但使湿与热从大肠下泄,而已无余病。此太阴之病所以同于阳明,而两存其说也。今人但知三阳之后,始传太阴,皆非能读仲景之书者。仲师云:“阳明为中土,万物至此无所复传。”可见阳病传阴,皆为药所误耳。
桂枝加芍药汤方
桂枝三两,芍药六两,甘草二两,生姜三两,大枣十二枚。
上五味,以水七升,煮取三升,去滓,分温三服。
桂枝加大黄汤方
即前方加大黄二两。
太阳桂枝汤证,本应发肌理之汗。所谓发热有汗,解外则愈者也。设不解其外而反攻其里,肌理中未尽之汗液,尽陷为太阴寒湿,由是腹满时痛。设验其病体,按之而不痛者,桂枝倍芍药以止痛,使其仍从肌理而解;若按之而实痛者,则其肠中兼有宿食,于前方中加大黄以利之,使之表里两解,然后病之从太阳内陷者,仍从太阳而解。益可信太阴之病由,直接太阳,不在三阳传遍之后矣。
病至脉弱,则血分中热度已低,芍药苦泄,能达血分之瘀。若脉道不充,按之而见虚弱,则血分不能胜芍药之疏泄,故于当用桂枝汤之证,芍药当减其分两。设其人续自便利,则太阴之湿,便当从自利而解,间亦有宿食未尽,腹中满痛,当用大黄者,分剂亦当从减。所以然者,以肠中本自通利,不似大实满者之难于见功,必得重用大黄。仲师言胃气虚易动,亦谓肠中通而宿食易去,原非有深意存乎其间,指桂枝加大黄证言之,非指倍芍药证言之也。
少阴篇
阴寒之证,血为水气所败而热度低弱,故脉微细。阳热主动而阴寒则主静,故但欲寐。黄坤载谓:“脉微细必兼沉。”说殊有理。盖沉为里寒,如井水之无波,如坚冰之无气,故于法当温而不当发汗。少阴无表热,惟脉沉反发热者,为太阳少阴表里同病(太阳寒水属三焦,自腰以上有淋巴微管,自腰以下直达膀胱,乃有淋巴系统,腰中即足少阴脏。太阳标热本寒,寒水下陷少阴之脏,标热外出皮毛,故表里同病),有麻黄附子细辛汤一方。得之二三日,无里证者,有麻黄附子甘草汤一方。所谓无里证,少阴虽见虚寒,而太阳水气尚未化为痰湿也。故但用开表之麻黄,温脏之附子,而无俟细辛以除饮。外此则脉沉者,宜四逆汤;身体疼,手足寒,骨节痛,脉沉者,宜附子汤;下利脉微者,与白通汤;利不止,厥逆无脉,干呕而烦者,白通加人尿猪胆汁汤;腹痛,小便不利,四肢沉重疼痛,自下利者,宜真武汤。亦有寒饮干呕者,宜四逆汤,盖温里方治为多焉。大抵少阴一证,寒极则死,阳回则生。是故同一恶寒踡卧,手足温者可治,而逆冷者不治。但举一端,可以得其要领矣。
少阴病欲吐不吐,三焦水道因寒停止,蒸气不得上行也。水气不得上行,则上膈燥而不润,心营因燥而烦也。但欲寐者,阴寒在下而阳气不宣也。寒水在下,故自利。下寒,则蒸气不得上行,故口燥渴。膈上下津液皆虚,所为引水自救也。考久病之人,小便必黄者,阳气未绝于内也。至下焦虚寒,不能制阴寒之水,则肾阳已绝,故不受阳热蒸化,而小便反白。固知久病而小便色白者,皆危证也。脉微细而沉,利不止,厥逆,干呕而烦,故曰少阴病形悉具。上有虚热,下有实寒,遽投热药,必将倾吐而出,非用苦寒之猪胆汁,及咸寒之人尿,引之下行,恐不能受。夫惟曲以调之,乃能尽白通汤之力而收其效。但令肾水得从温化,蒸气上行,则心烦燥渴愈,下行之小便亦将色变矣。
脉右三部主水与气,属阳;左三部主精与血,属阴。脉之阴阳俱紧者,惟太阳伤寒无汗者有之,以其寒邪搏于外,血热抗于里,相持而不相下也。若见此脉而反汗出,则非表寒外束,而实为孤阳外越。孤阳外越者,阴寒内踞,阳气外脱而不归其根也。是故病不在太阳,而属少阴。虚阳在上,故咽痛;阴寒在下,故吐利。此与上节略同,为假热实寒证,盖亦白通汤加人尿猪胆汁之证也。
太阳寒水,以少阴肾脏为关键,寒水不能作汗外泄,乃下陷于寒水之脏,由下焦直泄膀胱。夫惟寒水壅阻,一时肾膀胱管中不能容纳,乃溢入回肠而为自利,此下利所以为少阴之本病也。惟咳而谵语,则为少阴证所本无。揆其所以至此变证者,则以火劫发汗之故。火劫发汗则阳气张,燥热上搏于肺则咳;燥热迫胃中,津液外泄,则胃热上蒙脑气,昏暗而为谵语;阳热张于上,吸其下行之水道,故小便难。譬之打火管者,细微之火气在管中能吸住人体,令毛孔中寒湿出于皮外。此证浮阳因火上浮,吸其下行之水亦犹此也。愚按:下利者,决不谵语,已见谵语当不复下利。此节当云:“少阴病,下利,咳而谵语者,被火气劫故也。”如此则本病、变病较然分晰。窃意咳而谵语,当用调胃承气汤,使腑滞下行,则燥热之气除,而咳与谵语可止,如是则火气不吸引于上而小便通矣。
少阴为病,由太阳寒水下陷三焦,此时腰以上淋巴微管阳气渐减,不与肌理毛孔相接,泄为汗液。故脉细而沉数者,寒水下陷,孤阳将脱之象也。若更以表寒之故,误认为表阳不足,误用麻桂,而强责汗液外泄,势必阳气散亡而不疗其根,而恶寒益甚。仲师所以有不可发汗之戒也。
少阴一证,血分中热度既低,不能外达肌理,水分中阴寒凝沍,不能外达皮毛。脉微则无阳,于无阳之证而发其汗,则阳气以外散而益薄,如烟之散,如火之灭,其人固已死矣。脉涩则血少而阴竭,于血少阴竭之证而下之,则阴血以下而益燥,如木之枯,如草之萎,而其人又死矣。此阳微所以不可发汗,阴虚所以不可下也。按:“太阳篇”,尺中脉微,此里虚,须表里实,津液自和,便自汗出愈;脉涩为汗出不彻,更发汗则愈。脉象与此二证略相似,特此为太阳证言之耳。若已传少阴,则不惟脉微者当温,脉涩者亦当温。盖温则有气,气发则阴生;滋阴则无气,无气则阴不生。《内经》言劳者温之,正此意也。
淋巴系统水液壅阻,不得阳气以和之,则阴寒隔塞不通,如坚冰积雪,久而益硬,故其脉沉弦而搏指,名之曰紧。脉之所以紧者,与寒犯太阳之浮紧同,阴邪外迫而阳气内抗也。少阴病脉紧至七八日,已过一候,使一候之中阳气当回,借如严冬暴寒,三五日必渐回暖。此证寒去利下,肠胃中凝沍积垢,与寒水俱从大便宣泄,如冰之解,如雪之消,而川谷潺湲矣。阴寒不见压迫,即里阳不复抵抗,脉因暴微。阴寒内解,里阳外达,故手足反温,脉紧反缓。虽至发烦下利,必不至死,此少阴一证,所以阳回即生也。益可证前条脉微、脉涩者,皆非温药不治矣。
少阴为病,独阴无阳,为必死之证。下利而利自止,则寒水已去,而微阳当复。恶寒踡卧为少阴本病,设恶寒踡卧而手足逆冷,利虽自止,此证尚不可恃。所以然者,脾胃主四肢,脾胃绝,故四肢冷,《内经》所谓“无胃则死也”。惟手足温,则中阳未绝,投以四逆汤大剂,可以克日奏功,故云可治。但亦有恶寒踡卧而不下利者,譬之冬令雨雪不甚,虽当阳回冰泮之期,绝无潦水流溢。时自烦者,阳回之渐,欲去衣被,则阳气勃发之象也。盖人之一身动作,奋发则毗乎阳,幽昧则毗乎阴。方其恶寒踡卧,一幽昧纯阴之象也;时自烦,则郁而欲动矣;烦而欲去衣被,则心气勃发,皮毛肌腠,阳气充溢矣。此证水气不从下消,当从汗解,但用桂枝加附子汤,便当一汗而愈,故亦云可治也。
中风之证,由太阳而系在太阴,故病发于肌理,内应于脾脏。肌理不解,太阳水气乃由手少阳三焦(即淋巴输尿管之原名)而陷少阴之脏。此证脉本浮缓,及水气下降,脉必沉弦而紧。若右三部阳脉见微,则水气不甚可知;左三部阴脉见浮,则在里风寒不甚又可知,故知其欲愈也。
天将大明,必极昏阁,星芒炯炯犹未也。气将转阳,必极阴寒,雾露不收,犹未也。自子至寅上,天光渐极昏黑(俗称寅卯不通光),阳气益复敛束(俗名五更寒),乃晦极将明,阴极转阳之大机也。少阴病之但欲寐、踡卧,一昏阖之象也;恶寒脉微细,一独阴之象也。乃踡卧者,忽然欲去衣被;恶寒者,忽然发热内烦,是即少阴病之转机。今以晦极将明,寒极将回之证,必于晦极将明、寒极将回时验之,故必从子至寅上,不见昏阉阴寒之象,方可信为欲解。否则日之方中,阳气甚隆,寒病遇此,何尝不稍稍和暖,然天阳一过,而证情如故矣,岂可恃为欲解乎?
太阴、少阴为病,多由太阳寒水内陷,陷于脾则并胃中宿食下走大肠而为自利,其状如涂泥,证属太阴;陷于肾则并手少阳三焦而为病。上中二焦,属淋巴微管,淋巴微管中水液泛滥四出,胃不能受则上逆而为吐;下焦属淋巴系统(即输尿管),淋巴系统水道横流,不及输泄则混入大肠为利,其状如河决堤,证属少阴。一则为溏泄,一则为洞泄,此太阴、少阴之辨也。惟人一身之阳热内藏于血,水受血热蕴蒸,乃化为气,为汗,为津液,为溺,为白血球。血中热度渐低(不足华氏九十五度),水乃渐寒,寒则泛滥,于是上吐而下利。手足及全身肌肉,皆受气于统血之脾脏,血中热度愈低,则手足俱冷,而一身肌肉俱寒。所以然者,为其一身之水液,一如严冬溪涧生气灭绝也。惟手足不逆冷反发热者,为不死之证。虽脉不至,但须灸足少阴太溪穴七壮。太溪在外踝后跟骨上,切姜成片,烧艾绒以灸,艾一团为一壮,使隔绝之里阳,与表阳相接,病必无害。盖火气虽微,使血行脉中,则甚有力。观“太阳篇”微数之脉节,当自悟之。
此证与小便色白者相反。寒水太盛,则表证为手足逆冷,为恶寒踡卧;里证为下利不止,为小便色白。所以然者,以一身之血分热度低弱,不能蒸化水液故也。若少阴无阳之证,延至八九日,忽然一身及手足尽热,此即上节谓“手足不逆冷,反发热不死”之证也。然后文突接“以热在膀胱,必便血也”二语,殊难解说。夫一身肌肉及手足,皆微丝血管及经脉流行之处,皆为脾脏所主,则一身手足尽热,似与膀胱绝无干涉。不知血分热度增高,水液必受灼烁,故久病发热之人,小便必黄赤而短。今以寒尽阳回之证,水气渐微,一身阳热蕴蒸,始而小便短赤,继而大便坚而色黑,热乃由肾及膀胱。胞中血海遇湿热郁蒸之气,势必化为衃血,外见少腹胀满硬痛之证。此与本篇三急下证大同小异,皆寒尽阳回之证,当下以桃核承气汤,使瘀血从大便而出,其病乃愈。然则本文“必便血也”下,当是脱去“桃核承气汤主之”七字。如此则本文“以”字文义,方有着落,“以”之为言,因也。盖因蓄血之证,原不能自行便血,其中自有治法在,若以为桃花汤证,则大误矣。
少阴为病,但厥无汗,为阴寒在里,阳气不能外达,此本四逆汤证,但温其里寒,水得温自能作汗。若强发其汗,三焦水液既少,不能供发汗之用,阳热随药力暴发,必牵动全身阳络。血随阳升,一时暴决而出于上窍,如黄河之溃堤,平吾山而溢巨野,不能限其所之。故或从口鼻出,或从目出,卒然难以预定。气脱于下,血冒于上,脱如垂死之离魂,冒如大辟之去首,脱者不还,故曰厥;冒者立罄,故曰竭;阴阳并脱,故称难治。此与妇人倒经败血出于口鼻者,固自不同。鄙意当用大剂炙甘草汤以复既亡之阴,复重用龙、牡、姜、附以收散亡之阳,或能于十百之中挽救一二。此亦仲师言外之微旨也。
少阴病恶寒,表阳虚也;身踡而利,里阳虚也;手足逆冷,中阳不达四肢也。盖人一身之卫气,为水液所蒸化,而卫气之强弱,实视血中热度高下为标准。血中热度渐低,皮毛中水液不能化气,卫阳因见微弱而病表寒。一身之肌肉皆为孙络所密布,血热与外寒相抗,是生表热,因有一时暴烦欲去衣被者。若一身肌肉血热不充,则血中黄色之余液尽成寒水,而踡卧不起,寒水下陷肠胃,因而下利。中阳既败,阳气不达四肢,手足因而逆冷,此证为独阴无阳,故云不治。盖人之将死,其血先寒。血不温则水不化气,营气亡于内,而后卫气亡于外。于无治法中求一线生路,惟有大剂四逆汤,或能救十一于千百也。
少阴为病,水气在心下,渗入于胃,胃不能受,因而吐逆。水气从三焦下注,输尿管容量太窄,不能相受,泛滥而入大肠,因而自利。阴寒内踞,真阳外浮,是生躁烦。目欲瞑而寐不安,口欲言而心不耐,一精气将脱之象也。脾胃内绝,谷气不达四肢,因而手足逆冷。试观无病之人,饥则身寒,饱食之后即一身手足皆热,此即脾胃阳气外达四肢之明证。今绝粒多日,故冷至肘膝,此即《内经》所谓“无胃则死”之证也。
少阴为病,寒水太甚则为自利,若下利已止,便当寒尽阳回,此利止手足温者,所以可治也。然必身和脉微,时见微汗,乃为阴阳自和。若阴竭于下,而阳脱于上,则必有眩冒之变。盖血虚之人,往往头眩,下寒愈甚,必见戴阳。窃意此证当重用龙骨、牡蛎以潜阳,四逆汤以温肾,用大补气血之熟地、潞参以固脱。譬之油灯欲灭,火必忽然大明,或烟飞于上,益以膏油则火归其原矣,或亦愚者之千虑也。
少阴病四逆,恶寒而身踡,此四逆汤证也。加以脉不至,则通脉四逆汤证也。此证以阳回而生,以寒极而死,故时自烦,欲去衣被者,可治。若不烦而躁,则心阳绝,而肾阴独张,所谓阴凝于阳也。夫少阴一证,但令有一线微阳,即属再生之机。医者志在救危,宁不效而受谤,毋有方而不用。张隐庵谓“知死之所去,即知生之所从来,得一线生机而挽回之,功德莫大”,真至言也。
此俗所谓“肾不纳气”也。六七日已尽一候,一候已过,此时三焦水道,当渐化气。里气既和,血分不受阴寒逼迫,而脉之沉紧者当去,吸入之气当静。盖水与气本是一源,无病之人,吸入之气由鼻直抵丹田,呼出之气由丹田直出肺窍。此无他,气之下行为水,肾因收摄于下,水之上行为气,肺乃通调于上也。肾气下绝,肺气上脱,其息乃高。《金匮》云:“在下焦者其吸远,难治。”高则易出,远则不至,同一例也。
少阴为病,大率寒水太胜,水气愈寒,则血中热度愈低,其脉因微细而沉。重阴之人,不能受清阳之气,故终日昏昏欲睡,此为少阴本证。汗出不烦,则心阳大衰;自欲吐者,阴寒迫于下,胃中阳气垂绝也。盖少阴之病,以中阳为生化之本,故“恶寒,蜷卧手足温者,可治”,以胃中阳气,尚能旁达四肢也。“时自烦欲去衣被者,可治”,以心阳郁而欲动,终不为阴寒所陷。譬之久闷思嚏,久卧思起,虽不遽达所愿,其中尚有动机存焉。若夫汗出不烦则心阳将绝,自欲吐则胃阳将绝,此时若早用“厥阴篇”通脉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,或可挽救一二。若以为病者安静不足虑,五六日后,自利烦躁,不得卧寐,真阳外脱,已无救矣。此仲师言外之微旨,向来注家无人道及,为可恨也。
麻黄附子细辛汤方
麻黄、细辛各二两,附子一枚(炮)。
上三味,以水一斗,先煮麻黄,减二升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三升,去滓,服一升,日三服。
麻黄附子甘草汤方
麻黄、甘草(炙)各二两,附子一枚(炮)。
上三味,以水七升,先煮麻黄一两沸,去上沫,纳诸药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此二节为少阴初病,及其未见吐利、逆冷诸里证,先行发汗,预防里证之治法。后节“无里证”二语,原自赅上节言之,后节“得之二三日”,即为申明前节始得之义。要其为有表热无里证,可以发汗而愈则一也。且前节之脉沉实,赅后节言之。《金匮》“水气篇”云:“水气病,其脉沉小属少阴,虚胀者属气水,发其汗即已。脉沉者,宜麻黄附子汤。”所列方治,实为麻黄附子甘草汤,此即始得少阴病,必见沉脉之明证。初非见沉脉者,但宜麻黄附子细辛汤,不见沉脉者,方可用麻黄附子甘草汤也。盖太阳伤寒,未经发汗,水气由手少阳三焦(即西医所谓淋巴系统),并注寒水之脏,即为少阴始病,水气下注,故其脉沉;少阴始病,太阳标阳不随寒水下陷,故反发热;水壅寒水之脏,输尿管地窄,不能容纳,始溢入回肠而病自利,少阴始病水气,未经泛滥,故不见里证。反发热者,水脏之寒不能与表气相接,故于麻黄附子汤中,用气辛味烈之细辛温水脏而散其寒,使水气与表热相和而作汗。但无里证者,水气虽陷,与太阳标阳未曾隔绝,寒水之下陷实由中阳之虚,故于麻黄附子汤中用炙甘草以益中气,使中气略舒,便当合淋巴微管乳糜,外达皮毛而为汗。张隐庵乃独认麻黄附子甘草汤为发汗之剂,于麻黄附子细辛汤则否。要其谬误,特因前一节无“发汗”字,后节有“微发汗”句,强作解人。独不见《金匮》“水气篇”心下坚大如盘证,桂甘姜枣麻辛附子汤下有“分温三服,汗出如虫行皮中即愈”之训乎。岂加桂、甘、姜、枣才能发汗,去桂、甘、姜、枣即不能发汗乎?况麻黄、附子加炙甘草,尚能发汗,易以辛温散寒之细辛,反谓不能发汗,有是理乎?是所谓以其昏昏使人昏昏也。
黄连阿胶汤方
黄连四两,阿胶三两,黄芩、芍药各二两,鸡子黄二枚。
上五味,以水六升,先煮三物,取三升,去滓,内胶烊尽,小冷,内鸡子黄,搅令相得,温服七合,日三服。
少阴为病,多由寒水下陷,阴寒内踞,阳气格于四肢,故手足逆冷。里寒既胜,表阳复虚,故恶寒蜷卧。水气溢入大肠,故自利。究其阴尽阳回,亦当在七日经尽之后,要未有二三日以上,即病阳热者。黄坤载云:“水脏在阳明为不足,在少阴为有余。有余则但欲寐,本篇之首章是也;不足则不得卧,‘阳明篇’时有微热,喘冒不得卧是也。阳动阴静,相去天渊,断无二三日前,方病湿寒,二三日后,遽变燥热之理。此盖阳明腑热之伤及少阴,非少阴之自病。”其说颇为近理,为向来注家未能见及。胃中燥热上熏,故心中烦;阳热张于上,故不得卧。考其病原,实为血亏液耗,故不为白虎承气证,而为黄连阿胶汤证。按人一身生血之源,起于入胃之谷食,谷食多胶黏之性,其津液所化,即为白细胞,既而随营气上升,达于心肺二脏,乃一变而为红细胞。今以胃中燥热,阻其生血之源,则心肺无所承受,不待心脏血少而生烦,肺脏不得承胃中水谷之液,而水之上源垂绝。方用苦降之芩、连以清上热,阿胶、芍药以补血而行瘀,加生鸡子黄二枚培养中气,而滋生血生津之原(按:西医说鸡子含有发挥油,以助消化力,中有硫黄磷质。按:磷质为骨与髓之未成者,鸡骨本小,今在卵中,当以出卵之鸡推算,为数甚微。惟硫质为鸡子黄全部分热力。硫黄在中医原系增长胃中消化力之品,大致含于发挥油中,资人体内生活细胞之基质。愚按此即白血球之原质,又言鸡卵含有甲种维生素,能防止结膜干燥症,卵黄更含有乙种维生素,能防脚气病。予按:所谓维生素者,为精血环周之原料,足以滋燥除烦,心肾之交实有赖乎此)。但使津血渐复,心气得下交于肾,肾气得上交于心,乃得高枕而卧焉。
附子汤方
附子二枚(炮),白术四两,人参二两,茯苓、芍药各三两。
上五味,以水八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少阴病,得之一二日,正阴寒方盛之时,不应便知五味。隐庵以知五味释口中和,是不然。口中和当是不燥不吐。不燥则水气在上,不吐则胃中无热,不能与水气相抗。惟胃中无热而水气独盛,其证当下利而手足逆冷,不当独见背寒,其背恶寒则太阳之表证也。以少阴病而兼见太阳表寒,是宜先灸风池、风府以泄其表,然后用附子汤以温其里。按:六气之病,惟温病不当被火,以其津液先耗也。少阴证而见表寒,则在里之寒湿必甚,与温病之不当被火者,适得其反。故不妨先用灸法,以微除其表寒而通阳气,继乃用生附子、白术以祛皮中水气,且水寒则中气不达,于是用人参以和之,茯苓以降之。水寒则血凝,更用芍药以泄之,而表里通彻矣,此亦先解其表后温其里之意也。
脾主肌肉及四肢,惟肾主骨。少阴为病,水胜而血寒,血中热度既低,阳气不能外达于肌肉,故身体疼;四肢为诸阳之本,阴寒内踞,则中阳不达四肢而手足寒;水寒则湿凝,湿流关节则骨节痛;水寒血凝,里阳不达,故其脉沉。而治法特主附子汤以温里,水得温则卫阳复,而渗入骨节之寒湿足以化气外出而内痛止,血得温则营气达,而肌肉手足之热度高,不复以脉络凝瘀而见逆冷酸疼诸证。所以独不用灸者,其无太阳之表寒也。
桃花汤方
赤石脂一斤(一半整用,一半筛末),干姜一两,粳米一升。
上三味,以水七升,煮米令熟,去滓,内赤石脂方寸匕,温服七合,日三服。若一服愈,余勿服。
少阴为病,水凝而血败,寒水过多,不及注肾膀而为溺,乃溢入回肠而下利。水寒血凝,浸成朽腐,乃便脓血。非温化其寒,而填止其湿,不惟下利不止,而脓血又将加剧。此证先下利而见脓血,与《金匮》先便后血正同,故桃花汤方治,亦与《金匮》黄土汤略相似。方中用赤石脂与用灶中黄土同,用干姜与用附子同,用粳米与用甘草同,惟下血为湿热伤血而下注,与水寒伤血不同,故彼方有黄芩而本方无之。下血为鲜血,与腐败而成脓血者,又不同,故彼方有养血之阿胶、地黄,而本方无之。此则二证之不可通治者也。试观痈疽之成,有湿热壅阻血络腐败而成脓血者,有寒湿壅阻血络腐败而成脓血者。若夫少阴之下利而见脓血,表热不生而脉微细,其为水寒血败何疑?妇人多淋带者,其经水必淡,血先腐也。夫脾为统血之脏,而主一身之孙络,血之热度以阴寒而益低,血之形质以浸灌而始败。自经渗漏不止,脾脏生血之膏液,益复空虚。故仲师立法,但令寒湿并去,脾精得所滋养,即下利脓血当愈。盖此证寒湿为第一因,由寒湿浸灌致内脏血络腐败为第二因,由下利而脾精耗损为第三因。方治所以用赤石脂为主药,干姜次之,而粳米又次之也,譬之芦灰止水,黍谷回春,土膏发而百物生矣。
少阴为病,水盛于里,故恶寒。水寒而夺其血之温度,故无表热。二三日至四五日,已将及一候,设令阳气渐复,在里之寒水,当得从阳化气,从肌表外泄为汗。惟水寒内踞,血络凝瘀乃病腹痛,譬之冬令手足寒瘀而血凝,因病冻疮,始则结而成块,久则痒痛溃烂。少阴病之腹痛,便脓血,何以异此。假令当未下利,未便脓血之时,一见腹痛急用四逆汤以温之,阴寒内解,水气四出,则小便当利。小便利则水道得所输泄,决不至溢入大肠而下利不止。且阴寒一解,肌肉得温,脉络渐和,即不当更便脓血,所谓曲突徙薪也。惟其失此不治,水道壅塞,因见小便不利。水溢后阴,则下利不止。水寒血腐,因便脓血。证情与前证同,故治法亦同。桃花汤命意,说已见前,兹不赘。
师但言下利、便脓血者可刺,而不言所刺何穴,张隐庵举可刺之由,为脓血之在经脉,此说良是。柯韵伯直以为当刺期门,不知同一下血,不能不研求虚实而辨其所从来。《金匮》云:“妇人中风如结胸状,谵语者,此为热入血室,当刺期门,随其实而泻之。”“阳明病,下血谵语者,此为热入血室,但头汗出,当刺期门,随其实而泻之,濈然汗出者愈。”今谓水寒血腐之少阴证,可与阳热血实者同治,此正与醉余梦呓略无差别,然则谓当刺期门者,妄也。按此证孙梓材言:“当刺脐下一寸之关元。”此穴为任脉上行之经穴,下通胞中血海,上承脾之大络。刺之以泄寒毒,外覆以附子或姜片,灼艾而灸之,使寒湿得温化气,下利脓血乃愈。盖火气虽微,散入脉络中而力甚巨也。又云:“此证若兼小便不利,当得兼刺合谷,不应,则更刺气海,而水道自通。”陈藏器之所指幽门二穴,交信二穴,虽不若柯韵伯之迂远,然究不若刺关元之信而有征耳。
吴茱萸汤方
吴茱萸一升(洗),人参三两,生姜六两,大枣十二枚。
上四味,以水七升,煮取二升,去滓,温服七合,日三服。
少阴为病,设但见吐利,手足逆冷,此外绝无兼证,则方治当用四逆、理中,要无可疑。其所以四肢逆冷者,则因上吐下利,中脘阳气微弱,不能旁达四肢故也。顾同一吐利、手足逆冷之证,而见烦躁欲死,即不当妄投四逆、理中。所以然者,中阳既虚,则上下隔塞不通,浮阳上扰,因病烦躁。姜、附热药即以中脘隔塞之故,不能下达,反以助上膈浮热而增其呕吐,故但宜缓以调之。方中但用温中下气之吴茱萸以降呕逆,余则如人参、姜、枣,皆所以增胃汁而扶脾阳,但使中气渐和,津液得通调上下四旁,而呕吐烦躁当止。水气微者,下利将随之而止。设呕吐烦躁止而下利未止,更用四逆、理中以善其后,证乃无不愈矣。此可于言外体会而得之。
猪肤汤方
猪肤一斤。
上一味,以水一斗,煮取五升,去滓,加白蜜一升,白粉五合,熬香,和令相得,温分六服。
病至三阴,大抵水寒湿胜,故下利一证见于太阴者固多,见于少阴者亦复不少。惟少阴之下利,常与手足厥逆、恶寒踡卧相因,寒水盛而中阳败也。至于阴寒下注,胃液少而阳热上浮,乃有咽痛胸满心烦之证。胃液虚则胃底胆汁化燥,燥气上炎于食管,因病咽痛。肠胃中秽浊下行畅遂,上气始通,故有大便行后,因得噫嗳而胸闷始解者,有大便后得欠伸而胸膈始见宽者。惟肠胃中淋巴微管乳糜以下利而日减,大便即不得畅行而见后重,由是上气不通而病胸满。胃居膈下而心居膈上,胃热上熏,心乃烦乱。之三证,病气皆见于上,而病根实起于下利。因下利而胃中胰液、脺液、馋涎一时并涸,大便因是不得畅行。仲师因立猪肤汤一方,用猪肤以补胰液,白蜜以补脺液,加炒香之米粉以助胃中消化力,若饭灰然,引胃浊下行,但令回肠因润泽而通畅,则腐秽可一泻而尽。下气通则上气疏,咽痛胸满心烦且一时并愈矣(近世验方用猪油二斤熬去滓,加入白蜜一斤炼熟,治肺热声哑,意即本此)。
甘草汤方
甘草二两(生用)。
上一味,以水三升,煮取升半,去滓,分温再服。
桔梗汤方
即前方加桔梗一两,煎法同前。
何以知为少阴病?以脉微细但欲寐也。脉微细则营热日消,但欲寐则卫阳日损。二三日咽痛,则已寒尽阳回而病在食管,胃热胜而燥气上逆。治之者当以清胃热为主,此固尽人而知之,然何以不用白虎汤而但用生甘草一味?盖生甘草能清热而解毒,胃热上蒸,血分郁久成毒,若疮疡然,痛久则溃烂随之矣。仲师用甘草汤,盖先于未成咽疮时预防之治法也。然则不瘥何以用桔梗汤?盖胃中燥热上僭,肺叶受灼则热痰胶固而气机不得宣达,非开泄肺气则胃中郁热不得外泄,故加开泄肺气兼有碱性之桔梗,以破咽中热痰,使热痰以润滑而易出,胃中热邪且随之俱泄,而咽痛可以立止。予尝见道士宋左丞治咽喉证,常用青梅去核,中包明矾,置瓦上煅灰,吹入病人咽中,热痰倾吐而出,虽疮已成者,犹为易愈。此亦仲师用桔梗汤之遗意也。
苦酒汤方
半夏十四枚(七乃水之生成数,十四乃偶七而成,偶中之奇升也),鸡子一枚(去黄)。
上二味,内半夏着苦酒中,以鸡子壳置刀环中,安火上,令三沸,去滓,少少含咽之,不瘥,更作三剂。
此节病证治法,历来注家,多欠分晓。先言咽中伤而后言生疮,则因伤而成疮可知。然咽中何以伤,此不可不辨也。不能语言为疮痛,与不能饮食同,此言略无深意。但声不出,又属何因?曰声不出者,非无声也,有所阻碍故也。盖此证始因咽痛,医家刺以刀针,咽中遂伤,久不收口,因而生疮,至于不能语言,风痰阻塞,声乃不出。苦酒汤方治,以止痛润燥为主,生半夏入口麻木,有止痛之能,而下达风痰。犹恐其失之燥也,渍之以苦酒,则燥气化,所以止痛涤痰而发其声也;鸡蛋白以润燥,西医谓有甲种维生素,能防止结膜干燥证,而又恐其凝滞也,合以能消鸡蛋质之苦酒则凝滞化,所以润咽中疮痛而滋养,以补其伤也。近世相传喉中戳伤,饮食不下验方,用鸡蛋一枚,钻孔去黄留白,入生半夏一枚,用微火煨熟,将蛋白服之,伤处随愈,亦可证咽中伤为刀针之误,生半夏、蛋白之能补疮痛矣。曰咽之不瘥,更作三剂者,宜缓治不宜峻攻也。
半夏散及汤方
半夏(洗)、桂枝、甘草。
上三味等分,各别捣筛已,合治之,白饮和服方寸匕,日三服。不能散服者,以水一升煎七沸,内散两方寸匕,更煎三沸,下火令小冷,少少咽之。
少阴病咽痛,前既有甘草、桔梗汤矣,乃更列半夏散及半夏汤方治,既不言脉象之异,又无兼证可辨,则仲师同病异治究属何因?然前条但言咽痛,本条独言咽中痛,此其可知者也。方中用生半夏取其有麻醉性以止痛,并取其降逆去水以达痰下行,意当与咽中伤节同。用生甘草以清热而解毒,意当与甘草汤方同。惟桂枝一味,不得其解。按近世吴氏《咽喉秘集》中,有寒伏喉痹一证,略言此证肺经脉缓寒重,色紫不甚肿,若误服凉药,久必烂,其方治有用细辛、桂枝、麻黄者,甚有呛食音哑六脉迟细之阴证,用麻黄三钱、桂枝一钱、细辛二钱者。然则此咽中痛证,脉必迟细而缓,其色当紫,其肿亦必不甚。然则仲师之用桂枝,亦所以宣通阳气耳。以其寒在血分,故用桂枝而不用麻黄,且缘少阴不宜强责其汗故也(咽痛用桂枝,近世无人能解)。
白通汤方
葱白四茎,干姜一两,附子一枚(生用,去皮,破八片)。
上三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,去滓,分温再服。
少阴病,下利,脉微者,与白通汤。利不止,厥逆无脉,干呕,烦者,白通加猪胆汁汤。服汤脉暴出者死,微续者生。
白通加猪胆汁汤方
即白通汤加人尿五合,猪胆汁一合。
上五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,去滓,内胆汁、人尿,和令相得,分温再服,无胆汁亦可。
少阴为病,原以水盛血寒为的证。水盛则溢入回肠而下利,血寒则肢冷而脉微,血寒则水不化气,真阳不能上达。白通汤用葱白以升阳,干姜、附子以温中下,但使血分渐温,寒水化气上达,则下利当止。若服汤后利仍不止,水之盛者益盛,血之寒者益寒,而见厥逆无脉,甚至浮阳冒于膈上,而见干呕心烦。热药入口,正恐格而不受,故于白通汤中加咸寒之人尿,苦寒之猪胆汁,引之下行。迨服药竟,热药之性内发,阳气当行,脉即当出。但脉暴出为阳脱,譬之油灯垂灭,忽然大明;微续者为阳回,譬之炉炭将燃,起于星火。此为生死之大机,诊病者不可不知也。
真武汤方
茯苓、芍药、生姜各三两,白术二两,附子一枚(炮)。
上五味,以水八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七合,日三服。若咳者,加五味子半斤,细辛一两,干姜一两;若小便利者,去茯苓;若下利者,去芍药加干姜二两;若呕者,去附子,加生姜足前成半斤。
肾脏下接膀胱,原属一身沟渠,而昼夜输泄其小便。然必血分充足,阳热无损,水道乃行。若阴寒在下,沟渠为之不通,譬之冬令池沼虽不遇坚冰,潦水不降,水道犹为壅塞。故少阴阴寒之证,二三日至四五日,寒水泛滥,并入太阴而成寒湿。腹与四肢为太阴部分,寒湿入腹则腹痛。湿与水不同,水则倾泻,湿则黏滞,小便所以不利也。寒湿停蓄腹部,中阳不达于四肢,故四肢沉重。寒湿凝沍阻其血络,因而疼痛。故真武汤方用芍药以定痛,茯苓、生姜、术、附以散寒而行水,此固少阴病水气在里之治法也。惟疼痛下“自下利”三字,直可据后文“或下利”三字而断为衍文。“其人或咳”下,为本方加减治法,咳者加五味、姜、辛,所以蠲饮;小便利者,去茯苓,不欲其利水太过;下利去芍药加干姜,欲其温脾,不欲其苦泄;呕者去附子加生姜,以水在中脘,不在下焦,故但发中脘之阳而不欲其温肾,此又少阴病水气外泄之治法也。
通脉四逆汤方
甘草三两,干姜三两(强人四两),附子一枚(生)。
上三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二合,去滓,分温再服。其脉即出者愈,面色赤者,加葱九茎。腹中痛者,去葱加芍药一两;呕者,加生姜二两;咽痛者,去芍药加桔梗一两;利止脉不出者,去桔梗加人参二两。
少阴为病,水寒而血败,水渗肠胃则中脘阳衰,不能消融入胃之饮食,而完谷不化。阴寒内踞而虚阳外浮,故里寒而外热;血中热度低弱,温度不达四肢,故四肢厥冷;血为寒水浸灌,不能流通脉道,故脉微欲绝;内真寒而外假热,故身反不恶寒而面色赤。寒湿内陷,故腹痛;水气留于心下,胃中虚寒,故干呕;湿痰阻塞肺管,故咽痛;阴气以下利而日损,故利止而脉不出。通脉四逆汤用甘草、干姜以温中焦,生附子以温下焦。盖水盛血寒,为少阴本病,故以“下利清谷,手足厥逆”为总纲。惟兼见脉微欲绝,乃为通脉四逆汤本证。盖胃为生血之源,胃中寒则脉微。按:“太阳篇”脉结代用炙甘草,则本方之甘草亦当用炙。惟里寒外热,外内不通,因病戴阳,面色乃赤,故加葱以通之;血络因寒而瘀,腹中为痛,故加苦平之芍药以泄之;呕者,为胃中有水气,故加生姜以散之;咽痛为湿痰阻滞,故加有碱性之桔梗以开之;利止脉不出,为里阴虚,故加人参以益之。此又通脉四逆汤因证加减之治法也。
四逆散方
甘草、枳实、柴胡、芍药。
上四味,各十分,捣筛,白饮和服方寸匕,日三服。咳者,加五味子、干姜各五分,并主下利;悸者,加桂枝五分;小便不利者,加茯苓五分(分俱去声);腹中痛者,加附子一枚(炮令坼);泄利下重者,先以水五升煮薤白三升,煮取三升,去滓,以散三方寸匕内汤中,煮取一升半,分温再服。
少阴病手足厥逆,原属水寒血败之证,故有恶寒踡卧、腹痛下利诸兼证。若四逆而不见恶寒踡卧、腹痛下利,其不为水寒血败,要无可疑,故不宜四逆汤之辛温,而宜四逆散之疏泄。所以然者,阳气不达于四肢同,所以不达于四肢者异也。胃为生血之源,而主四肢。水寒血腐,故血中温度不达于四肢而手足厥逆;湿痰与食滞交阻中脘,故血中温度不达四肢而手足亦见厥逆。但观四逆散方治,惟用甘草则与四逆汤同,余则用枳实以去湿痰宿食之互阻,用柴胡以解外,用芍药以通瘀,但使内无停阻之气,外无不达之血热,而手足自和矣,此四逆散所以为导滞和营之正方也。惟兼咳者加五味、干姜,与治痰饮用苓甘五味姜辛同;小便不利加茯苓,与用五苓散同;惟下利而悸则加桂枝,所以通心阳也;腹中痛加熟附子一枚,所以温里阳也。肺与大肠相表里,肺气阻塞于上,则大肠壅滞于下而见泄利下重。譬犹置中通之管于水盂,以一指捺其上则滴水不出,去其指则水自泄矣。泄利下重,于四逆散中重用薤白,与胸痹用瓜蒌薤白汤同意,皆所以通阳而达肺气。肺气开于上,则大肠通于下,若误认为寒湿下利而用四逆汤,误认湿热下利而用白头翁汤,误认为宿食而用承气汤,则下重益不可治矣。
少阴病,下利至六七日,正阴尽阳回之候。阳回则病机当见阳明,所谓少阴负趺阳为顺也。按“阳明篇”浮热在表,水湿内蕴,则有渴欲饮水、小便不利之证,故有猪苓汤方治,导水邪而清血热。今下利未止而见咳与呕之兼证,则为水湿内蕴,与“阳明篇”小便不利同;渴、心烦不得眠,则为热在血分,与“阳明篇”渴欲饮水同(饮水为饮寒水)。况心烦不眠,尤为湿热留恋营分之显据,此所以宜猪苓汤。猪苓汤方中所以重用阿胶也。
少阴之证,多死于阴寒,不死于阳热,故黄坤载以少阴负趺阳为顺释全篇大旨,见地特高。三急下证,虽亦为亢阳之过,然终异于独阴无阳之证,令人无所措手,故予即从关于阳明者,以申黄氏未尽之义。口燥咽干当急下者,口与咽为饮食入胃之门户,胃中燥实,悍热之气上冲咽喉,则水之上源先竭,而下游将涸。口燥咽干,所当急下者,此也。自利清水,色纯青,心下痛,口干燥,病机亦出于胃。胃中阳热,协胃底胆汁下陷,则胃液涸而胃之上口燥,故心下必痛。口干燥者,舌苔或黄燥,或焦黑,而上下津液将竭,此下利纯青,由于胆汁与胃液同涸,所当急下者此也。六七日腹胀不大便,不惟胃燥,并大肠亦燥,尝见不大便者,小溲或短赤而痛,肾阴以肠燥而竭,腹胀不大便,所当急下者,此也。独怪今之医家,遇口燥咽干者,则用生地、石斛、瓜蒌根;腹胀不大便者,则用五仁、苁蓉、白蜜,期在清热养阴,卒之阴液告竭,终于不救,为可痛也。
四逆汤方
甘草二两,干姜两半,附子一枚(生)。
上三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二合,去滓,分温再服。
少阴为病,水寒血败,前已屡言之矣。脉沉则为血寒,血寒于里,则皮毛肌腠间水液浸灌,愈不得化气外出,而表里皆寒。垂死之人,所以遍身青紫者,温气先绝,而热血先死也(今人动称发斑伤寒为危证,不知早用温药,原不必有此现象)。玩“急温之”三字,便可知生死之机,间不容发。四逆汤用生附子一枚,若畏生者猛峻,而改用熟附子,畏干姜辛热而改用炮姜,则无济矣。
饮食入口即吐,有肠胃隔塞不通而热痰上窜者,于法当下,此《金匮》大黄甘草汤证也。惟肠胃不实而气逆上膈者,不在当下之例。所谓“心中温温欲吐”者,譬如水之将沸,甑底时泛一沤。气之上逆者不甚,故欲吐而复不能吐(今人谓之泛恶)。始得之手足寒,则中阳不达可知,脉弦为有水,迟则为寒,寒水留于心下,故曰胸中实。此与“太阳篇”气上冲咽喉不得息者同例。彼言胸有寒,为水气在心下,故宜瓜蒂散以吐之;此言胸中实,亦心下有水气,故亦宜瓜蒂散以吐之。仲师所以不列方治者,此节特为少阴寒证不可吐而当温者说法,特借不可下而当吐者以明其例耳。惟膈上有寒饮干呕,其方治似当为半夏干姜散,轻则小半夏加茯苓汤。仲师乃谓宜四逆汤者,按:《金匮》云:“呕而脉弱,小便复利,身有微热见厥者,难治,四逆汤主之。”少阴本证脉必微细,四肢必厥逆,水寒血冷,与《金匮》脉弱见厥相似,而为阴邪上逆之危候,故亦宜四逆汤也。
“少阴病,下利,脉微涩”,此为水分太多,血之热度,受寒水压迫而益见低弱,此本四逆汤证。若呕而汗出,肺胃气疏于上,而小肠、大肠之积垢,必将以上部开泄而脱然下坠,故知必数更衣。盖一呕即汗出,汗一泄则更衣一次,汗再出则更衣二次,故云“必数更衣”。反少者,则为浮阳在上,吸引大肠水液而不得泄。然则“当温其上”之“上”字,当为“下”字之误,所灸必在足少阴太溪、三阴交诸穴。盖温下以收散亡之阳气,兼以温在里之虚寒,否则呕而汗出,方苦浮阳在上,而又温其上以张其焰,稍知医理者,尚不肯为,奈何诬仲师乎。
厥阴篇
足厥阴肝脏,居胃之右,而覆冒其半体,若醉人侧弁者然,而其脉络则下注两胁,更下则抵于少腹与足少阴水脏相出入。肝叶中为胆所寄,胆汁由胆管渗于十二指肠,适当胃之下游。胆汁转输胃底,故胃中亦有胆汁,与胰液、肝液、馋涎合并为消融水谷之助。惟胃中热则胆火炽,故有消渴一证。阳明病所以渴而饮水者,由于胃中热甚,兼之胆汁苦燥故尔。《金匮》论消渴,首列厥阴为病,次节兼论趺阳之浮数,正以胃中含有胆汁,生血之源不足,而苦燥之胆汁用事,然后见消渴之证也。更即《金匮》“男子消渴节”以证明之,《金匮》云:“男子消渴,小便反多,以饮一斗,小便亦一斗,肾气丸主之。”盖手少阳三焦通行水道,中含胆火,下走肾与膀胱,出而为溺,昼随行阳之卫气外出皮毛而为汗,夜则随行阴之卫气下走注于宗筋。天之将明,宗筋特强者,中有胆火故也。晨起而小便,则胆火泄矣。少年失慎,缘是精液日削,胆火之趋于下游者,反成捷径。胆火主泄,小便乃日见其多,而上膈津液遂以不得渟蓄而日损,于是引水以自救,故小便愈多,口中愈渴,胃中消化力亦愈大。予尝见病房劳之人,贪味饱食,至死不改,则以胆汁之在胃中者,最能消食故也。此厥阴之病消渴,由于肝叶中泌出之胆汁合胃中亢热使然也(胃中本热,不能容水,胆汁少而他种液多,乃病痰饮)。俗工强分上消、中消、下消,抑末也。肝为藏血之脏,而其变为善怒,少年体壮之人夜多眠睡而不轻怒者,血分充足得以涵养胆汁,而柔其刚燥之性也;老年夜少眠睡而易怒者,血分不足,不能涵濡胆汁,而刚暴之性易发也。人心有所怫郁,一时含怒未发,心中猝然刺痛,俗谓之气撞心,亦曰冲心气;血虚风燥,胃底胆火炽逆,由胃络上冲于心,故心中热疼,此与七情郁怒伤肝之病似异而实同。此厥阴之病,气上撞心,心中热疼,亦由胆胃上逆,而发之特暴,不似消渴之由于积渐也。若夫水盛血寒,胃中凝积湿痰而胆火不炀,乃生蛔虫。湿痰充实于胃,食入则上泛,故饥不能食。胃中胆汁无消谷之力,因而纳减,蛔以久饥难忍,上出于膈,故闻食臭而出于口。此厥阴证之病“饥不能食,食即吐蛔”,实由胃中寒湿,胆火不能消谷,腐秽积而虫生也。语云:“流水不腐,动气存焉耳。”污池积秽,鳅鳝生焉,有积秽为之窟宅也。故乌梅丸一方,干姜、细辛以去痰而和胃,乌梅以止吐,川椒以杀虫,黄连、黄柏以降逆而去湿,当归以补血,人参以益气,附子、桂枝以散寒而温里,故服后蛔虫从大便挟湿痰而俱去。方中杀虫之药,仅有川椒一味,余多除痰去湿、温中散寒之药,可以识立方之旨矣(须知湿痰之生,由于胆汁不能消水,而胃中先寒。胃中既寒,蛔虫乃得滋生,湿痰即蛔虫之巢穴)。以上三证大要,厥阴从中见少阳之盛衰,致成燥热寒湿诸变,惟下之利遂不止,则承上“饥不能食”言之。盖此证水盛血寒,饥不能食,原系胃中湿痰阻塞,若有宿食便不当饥,倘疑为宿食而误下之,利必不止。所以然者,以其人血分热度低弱,不能化水为气,泄出肌表,加以胃底胆汁为湿痰所遏,不能消水,而肠胃中淋巴管因亦被湿痰淤塞,失其排泄水液之权。故一经误下,水势乃直趋小肠、大肠而不可止也。本条自“消渴”下为胆火太甚之证,“饥不欲食”下为胆火不足之证。鄙人恐学者惑于俗工寒热错杂之谬论,故特分晰言之。
凡脏之主血者,皆谓之阴,肝为藏血之脏,故称厥阴。人之一身,水以寒而主泄,水之所以能泄者,血热为之蒸化也。血以温而主藏,血之所以常温者,水借血热而散为气,阴寒不加凌逼也。故厥阴之病,与太阴、少阴同,阳回则生,寒极则死(血寒则死,故死后有唇口及遍身青黑者)。向者医家固称厥阴为风木,以肝主筋,当如木之条达而不当郁结也。此喻亦为近理,借如春风始生,草木萌芽,山谷启秀,郊野繁花,当是时,天气温和,厥阴之脏宜必无病。若夫寒风萧条,旷野寂寥,素雪晨飞,玄霜夕飘,木始病矣。吾意厥阴之病中风,手足必厥逆,脉必沉弦。风入腠理,营血暴寒,脾阳阻遏,故脉沉而手足当寒。脉微浮为欲愈者,以血分之热度渐高,营气有外达之机,风将从肌腠解也(此证宜桂枝加附子汤)。张隐庵乃曰:“风为阳邪,脉主阴血,得阴血之微浮,而热病当愈。”岂知厥阴中风,原不为热病乎?若夫脉不浮而见沉弦,在里而不能出表,风将何自而解?故曰不浮为未愈也。
厥阴为病,不从标本而从中见之少阳,故有胆火合胃中燥热而病消渴及心中热痛者;亦有湿痰在胃,遏其相火,水盛血寒而病吐蛔者。然则厥阴之欲解,其为热证乎?其为寒证乎?舍此而不辨,何以知丑至卯上之欲解也?吾即据本篇通例释之,仲师言厥少热多,其病当愈;寒多热少,其病为进;热不除,便脓血者,不必死;下利,厥不止者,必死。则本条所谓欲解,其为寒尽阳回之证,要无可疑。考卯上属黎明,为天光初发之候。每岁之中惟夏至节令属卯正,冬至节令属寅末卯初,余则自谷雨至处暑皆在卯之上半时,自白露至来岁清明皆在卯之下半时,然则卯上固阴尽阳回之定候,而不可更变者也。然必曰自丑至卯上者,丑在夜半当阳回,半子之后属阴中之阳,嗣是由寅而卯,虽日未见光,而阳气已动。设厥阴寒证,当此微阳渐转之时,手足之厥者渐和,脉之沉弦者渐浮,或有微热而渴,其脉反弱,或脉来转数,有微热而汗出,皆为向愈之征,为其病气渐微,正气随天光而外出也,是故病者夜半或黎明神色清湛,即去愈期不远。若独语如见鬼状,则犹为厥阴血热,而非正气之复,为其脑气昏也。惟神色渐清,乃真为向愈。若必待日中阳盛,阴寒略减,不逾时而厥逆恶寒如故矣,岂可恃为欲解乎?(按:此条大旨与少阴略同)
厥阴之病,最忌寒湿,寒湿太盛,则少阳阳热为水邪所遏,故常有下利不渴之证。惟其寒尽阳回,胃中阳气合胆汁而化燥,然后渴欲冷饮,但微阳初复,不能多饮,故曰少少与之。所以不用人参白虎汤者,则以厥阴之渴若死灰复燃,涓滴可灭,不似阳明之渴势若燎原,非一勺所能奏功,故厥阴之渴,无人参白虎汤证。又按此证必出于下利之后,与太阳证汗后之渴略同,皆为胃中液虚生燥,故欲饮水者,皆当少少与之,以和胃气,但使胃气一和,已无余病。惟厥阴一证,下利止后,三焦水邪尽泄,不似太阳汗后尚有寒水留阻膈上,使津液不得上行,故厥阴之渴,亦必无五苓散证也。
张隐庵曰:“四逆而厥,温之犹难,岂有下之之理?”今曰不可下,所以申上文“下之,利不止”之意,此说良是。然所以为是说者,正为后文当下者之辨,盖不可下者其常,可下者其变也。按后文云:“厥深者热亦深,厥微者热亦微。厥应下之而反发汗,必口伤烂赤。”盖四肢秉气于胃,胃中寒而见厥,固当用四逆以温之。若胃中有湿痰遏其中阳,不得达于四肢,或胃中有宿食,热邪内郁,则阳气亦不达于四肢而手足见厥。此与太阳初病不发热,数日后始见表热者正同,故先厥而后热,此厥之所以当下也。惟厥但手足冷,逆则冷过肘膝。冷过肘膝者,必无热证,故不第曰厥,而曰诸四逆厥,此即不可下之确证。但手足冷者,则固有热证也。设非手足见厥之证,实有当下者,何待仲师之赘说乎?至如虚家之不可下,特连类及之耳。
厥逆为中阳不达四肢,以为风起四末者,妄也。中阳不运则淋巴干中水液不得外泄(淋巴干在胸中,为水饮入胃,气水外泄之总区)。脾湿内停,因而下利,此本四逆汤证,不待再计者也。本节云:“先厥后发热而利者,必自止。”此寒尽阳回之候,不烦顾虑者也。曰“见厥复利”,此寒湿未尽,由阳入阴之候,所当急温者也。是故大汗大下,利而厥冷者,四逆汤主之。大汗出热不去,内拘急,四肢疼,又下利厥逆恶寒者,四逆汤主之。何尝寒热错杂耶?若夫不可下条所云“虚家亦然”,则以亡血而厥,为血分热度愈低,故身热减而脉道虚也。
厥阴之证,先厥后热者,其病当愈。厥不还者,其病必死。究其所以发热者,则与太阳伤寒略同。太阳伤寒其始,水液在皮毛,为表寒所遏,故无热;其继,血热抗于肌理,水液由寒化温,故发热。厥阴之手足冷,亦由寒湿太甚,血中温度不得外达之故。惟其病由寒湿,故必兼下利;惟其血中热度与寒湿战胜,故先厥后热。盖先厥者病也,后热者正气复也。明乎此,然后可以辨厥阴之生死,而本条传写伪误,亦可藉以订正,不至为张隐庵注文所误。盖本条所举病证,为先热后厥。厥为病气胜,始发热六日,六日之后,旋复见厥,延至九日未已,而加之以下利。此正属寒湿过重,急当回阳之证,但得发热,即可不死。厥而利者,其脾阳本虚,当不能食,若反欲食,恐系寒湿下趋太急,自胃以下直达肛门而绝然不守。故有久利之人醒时思食,食已稍稍思睡即已遗矢,每食皆然,俗名肚肠直。凡下利见此证者,十不活一,名曰除中(张隐庵注云“中土之气外除也”,不可通。盖幽门至阑门无所阻也)。所以然者,为其胃气先绝也。惟食之以麦饼,食已发热,因知其胃气尚在(《金匮》云:“病人素不喜食者,忽暴思之,必发热也”)。试观饥者身常恶寒,至饱食之后,手足忽然转热,此即胃气尚存之明证。故厥者食后发热,直可决其必愈,然犹恐浮阳之暴出旋灭,于是俟三日之后,诊其脉而见浮数,乃可决为寒尽阳回,而向愈之期即在旦日夜半。旦日为平旦,夜半者天阳微动之时,正上所言丑至卯上也。惟血分热度亦不可以太过,以六日之发热,九日之厥,续行三日之热,两两相较,为日适相当也。若更后三日,热仍未解,则为血热太过。血热太过者,必混脓血,故曰必发痈脓,非谓发生外证及一切内痈也。然则“食以素饼”下“不发热”之“不”字,实为衍文,否则下文“恐暴热来出而复去”云云,俱不可通矣。
伤寒脉迟,为寒湿太甚,血分虚耗之证。胃为生血之源,胃气虚寒,则谷气不能生血,脉道因迟,前于“阳明篇”食难用饱条已略见一斑。盖脉迟者,胃必虚冷也。设遇此虚冷之脉证,不用理中以温之,反用黄芩汤以消其仅存之阳气,则向之食难用饱,饱则微烦者,至此并不能食。尝见有寒湿下利之证,服芩芍汤后,腹中痛而利益甚者。按太阳伤寒于栀子汤条内,尚有病人旧微溏者不可与之之戒,而况黄芩之寒甚于栀子,虚寒者误服之有不腹痛下利者乎?若下利之后,反能纳谷,亦必上纳下泄,自胃中下十二指肠、小肠、大肠直抵肛门者,中间绝无阻碍,一如关门之不守,故曰除中。盖不待完谷不化之变,而已知其必死矣。
肺与大肠为表里,先厥后热,下利当止,原系厥阴顺证,盖寒湿将尽而阳气复也。惟血分热度太高,上迫胸中淋巴干水液外泄为汗,肺胃燥热,因致咽痛喉痹,所谓“大肠移热于肺”也。若先厥后发热而无汗,利以当止而不止,血分之热直与肠中湿邪混杂而便脓血,大肠之热不移于肺,故其喉不痹。予按:咽痛为燥气上淫肺胃,厥阴之证与少阴略同。要其便脓血则大相违异,少阴之便脓血为水寒血败,故方治宜桃花汤;厥阴之便脓血,为阳回血热,故独宜白头翁汤。不惟脉之微细滑数,大相径庭,而少阴之昏昏欲睡,厥阴之多言善怒,情形正自不同也。
冬令暴寒,四五日必渐回阳。厥阴证一二日至四五日,厥者后必发热,寒尽阳回之理,宜亦与之相等。或始病发热者,后必见厥。但血热被寒湿郁伏者,久必反抗。夫所谓“厥深热亦深,厥微热亦微”者,譬如冬令雨雪连绵,坚冰凝沍,阳气伏藏,天气转阳,其发益烈,此天时之可证者也;又如以手入冰雪中,冻僵之后,至于指不能屈,久而血热内发,炽炭不敌其热,此人体之可证者也。须知厥阴之证,重寒则死,阳回则生,虽血热反抗太甚,有时便血及痈脓,以视一厥不还则大有间矣。夫厥阴寒湿之证,原不当下,上文“下之利不止,诸四逆厥者,不可下之”,言之已详,此又何烦赘说。惟寒郁于外,热伏于里,则其证当俟阳热渐回而下之,俾热邪从下部宣泄,而病已愈矣。若发其汗,则胃中液涸,胆火生燥,乃一转为阳明热证,为口伤烂赤所由来,此正与反汗出而咽痛喉痹者同例,由其发之大过而阳气上盛也。此证向予在四明医院亲见之,其始病予未之见,及予往诊已满口烂赤,检其前方,则为最轻分量之桂枝汤,案中则言恶寒。夫病在太阳而用桂枝,虽不能定其确当与否,然犹相去不远。既而病转阳明,连服白虎汤五剂。前医以为不治,老友周肖彭嘱予同诊,问其状,昼则明了,暮则壮热,彻夜不得眠。夫营气夜行于阳,日暮发热属血分,昼明夜昏与妇人热入血室同。热入血室用桃核承气,则此证实以厥阴而兼阳明燥化。病者言经西医用泻盐下大便一次,则中夜略能安睡。诊其脉,沉滑有力。予因用大承气汤日一剂,五日而热退,肖彭以酸枣仁汤善其后,七日而瘥。
冬令暴寒,五日之后,天气必转温和。若转阳之后,严寒复作必较前为甚。所以然者,以地中郁伏之阳气,不复能反抗故也。伤寒厥阴证之手足见厥,殆与冬令之天时相等。仲师云:“伤寒病,厥五日,热亦五日。”近世医家多以未经寓目,不能深信,然其理要可凭也。盖伤寒水分太多,血热不能相抗,则手足见厥。厥尽阳回,则血分热度渐高。水被蒸化为气,阴阳乃相顺接,而不复见独阴无阳之变。然犹恐浮阳之出而复去也,故必五日热后不复见厥,乃可决为向愈,否则血分热度愈低,必将复厥,向愈之期犹未可恃也。夫所谓“阴阳气相顺接”者,血为阴,气为阳,血分热度合华氏寒暑表九十五度(今则病表九十八度半)。太阳寒水被蒸成热,然后化气外泄,或含于皮毛之里而不大泄。阳之所以卫外为固者,实由营阴热度与之俱化,所谓“相顺接”也。若营热不及九十五度则水分不受蒸化,譬之釜底薪火微细,釜中满贮寒水,焉能成沸汤而气上出哉!是不为水火之既济,而为火水之未济也,所谓“不相顺接”也。若营热以渐而减,则里阳不达四肢而肘足逆冷矣。凡但手足冷者为厥,冷过肘膝者为逆。“厥阴篇”之厥,实赅冷过肘膝者言之。仲师恐人误会,故特举逆冷而申明之,而全篇言厥者准此矣。
乌梅丸方
乌梅三百枚,细辛六两,干姜十两,黄连一斤,蜀椒(去汗)、当归各四两,桂枝、附子(炮)、人参、黄柏各六两。
上十味,异捣筛,合治之。以苦酒浸乌梅一宿,去核,蒸之,五升米下,饭熟捣成泥,和药令相得。内臼中,与蜜,杵二千下,圆如梧桐子大。先食后服十圆,日二服,稍加至二十圆。禁生冷、滑物、臭食等。
伤寒为病,血热盛则与表寒相拒而脉紧,更盛则表里皆热而脉大。脉微而厥,则血分热度低弱,不言可知,至七八日肤冷,则已逾一候而不见回阳,是为独阴无阳之的证。且其人躁急,坐卧不安,并无暂时之休息,则阴寒内踞,孤阳外越,一出而不还矣,谓之脏厥。所谓脏厥者,别于蛔厥言之也。然概名之曰脏厥,其病究在何脏?此不可不辨也。若第以肝脏言之,而脉固心所主也,四肢及肤固脾所主也,躁又肾寒阳越之证也,概以厥阴证名之可乎?大抵脏厥一证,由于水胜血寒,血中热度太弱,则主血之心脏寒而脉道微,统血之脾脏寒而四肢及肤冷,水脏寒则一身阳热脱根外出,而躁无暂安之时,是宜白通猪胆汁汤。盖合三阴而俱病,不当专以厥阴论治。脏厥者,因寒而厥,不同蛔厥之因痛而厥也。蛔厥为病,虫不动则安,静若无病之人,虫动而痛,则号叫反侧而见烦。此证因寒湿内壅,积为痰涎,蛔即从此滋生。譬之,尘秽蕴湿则生鼠妇,浊水成淖乃生孑孓,脏寒而蛔生,其情形适相等也。病蛔之人,胃中为湿痰所踞,纳谷常少,蛔饥而上窜于膈则痛,痛即号叫,少定得食而呕,即又号叫不已。所以然者,蛔争食而吐涎(蛔中多痰涎,其质略同蜗牛),咽中不能受,随时泛出,甚则蛔随方呕之时,倾吐而出。因其病由为寒湿痰越,故特用温中散寒、除痰去湿之乌梅丸,以破蛔虫之巢穴,巢穴破,蛔乃无所容身,不得不从大便出矣(多则五十余条,少亦二三十条)。亦主久利者,正以能去寒湿故也。
阴寒与阳热相等,则其病当愈,所谓“阴阳和者,必自愈”也。此证热少厥微,指头尚见微寒,盖即上“热微厥亦微”之证。默默不欲食,则中气犹为未复。烦躁数日,则为浮阳上冒。若小便利而色白,则外有浮阳,里无余热。按“少阴篇”小便色白,为下焦虚寒。厥阴之小便色白,则为病后热除。厥阴所以贵热除者,盖阳回之后,太过恐有脓血之变证也。但必里热除而欲得食者,方是中气已复,为病愈之确证。能食则中气达于四肢,而手足当温。胃气和而不呕,所谓“有胃则生”也。若厥而呕,则胃气不和而中阳不达,胸中淋巴干及腰下输尿管,重为湿邪所阻,阳气不通而见烦满。烦满者,气机痞塞,郁而不纾之象也。夫浮阳无所依附,则不伤血分。惟湿与血热化合,乃致蕴蒸阴络,久久腐败,故其后必便脓血。此证与少阴便脓血者,寒热悬殊,治法违异,一或差误,皆足杀人。说详先厥后发热条,兹不赘。
此承上节胸胁烦满言之。凡见厥者,中阳不能外达,胸中必见抑郁。若病者自言胸中舒泰如常,则手足之冷不起于脾胃虚寒可知。但手足之厥冷究属何因,此正不可以无辨。厥逆之原有二,不在中腕,即在下焦。但验其少腹满痛拒按,即可决为冷结膀胱关元(关元在脐下一寸),而为寒伤血海。按:“少阴篇”云:“少阴病,八九日,一身手足尽热者,以热在膀胱,必便血也。”盖血得热则行,故知其必便血;得寒则凝,故可断为血结。正不难比例而得之也。
厥阴之名义,原以阴寒过甚,手足逆冷为标准,为其水寒血败,胆胃之阳热,有时而不继也。病愈之期,当以寒尽阳回为验,是故厥少热多则为将愈,寒多热少则为病进。师言伤寒发热四日,厥反三日,复热四日;又言厥四日,热反三日,复厥五日。皆假设之辞耳。其实厥一日,复热二日,亦为当愈;热二日,厥反三日,亦为病进,原不必拘于日数也。惟七日热不除者,则为阳热太过,故必便脓血。说详热少厥微条,不赘。
厥阴为病,常例厥不过五日,至过一候之期,而脉微手足厥冷,血分热度之弱已不可支,然使里阳伏而不出,尚有回阳之望。若夫心烦冤而不舒,手足躁动而不息,则为阴血寒于里,而微阳脱于外,法当灸足厥阴穴,若大敦、太冲、膝关、五里等,引上出之浮阳使之下行,则其厥当还。若其厥不还,则如夕阳欲没,草际微曛,香炭成灰,炉余星火,虽曰一息尚存,固已不可久恃矣。
伤寒厥阴证,以“先厥逆,后发热下利”者为顺,以“发热下利而并见厥逆”者为逆。厥逆为水盛血寒,中阳不达于四肢,阴尽阳回乃见发热。虽下利未止,一见阳回发热,后必自愈。若发热下利,一时并见厥逆,固已阴寒内踞,而孤阳不归其根。设其人暂得安静,夜中卧寐尚有酣适之时,元气犹未散也。至于躁不得卧,则阴极似阳,柔和之气尽矣。“少阴篇”云:“自利,复烦躁不得卧寐者,死;脉不至,不烦而躁者,死。”厥阴之病,亦正同此例也。
此亦先见发热后见厥利之恶候也。此证如火着杯中汾酒,上火而下水,遇风即灭。虽标阳暂存,不能持久;又如灯盏之中膏油垂尽,火离其根,熛焰反出于烟气之末,盖阴阳离决之象也。窃意此证虽云必死,急用理中加生附以收外散之阳,加赤石脂、禹余粮以固下脱之阴,倘能十活一二,或亦仁人之用心也。
厥阴一证,虽曰阳回则生,而阳气暴出者亦在必死之例。六七日下利,在后节本系不治之证,盖本节“不利”之“不”为“下”字之误,“而利”两字实为衍文。当云“六七日,下利便发热,其人汗出不止者,死”。以六七日之厥,七日后忽然下利,正在下利,便见发热汗出不止之阳脱证,故云必死。如此则“便”字方有着落,谓其与下利一时并见也,如此则与末句有阴无阳亦为密合无间。发热在六七日后,则六七日之厥,不待言而可知。下利在六七日后,则六七日之不利反为赘说,故知“不”字当为“下”字也。按:“少阴篇”:“下利厥逆无脉,服白通加猪胆汁汤,脉暴出者死,微续者生。”汗出不止与脉暴出同,正如烟气上,离薪之熛火,立见灭熄,欲其复燃,岂可得乎?故曰有阴无阳也。
伤寒五六日,正厥阴证寒尽阳回之候,所谓“厥终不过五日”也。结胸乃胸膈不宽舒之谓,非如太阳之证,有误下成结胸之一证也。所谓“不结胸”者,盖胸中淋巴干,中医谓之上焦,寒尽阳回,其中水液当随阳外散,故上膈无痞闷之变。水湿不流入回肠,无下利腹胀之变,故腹濡。惟血分不充动脉管中,不能十分流动,故脉虚。血分热度愈低,势当复厥,此与上厥应下之条,适得其反。此证或因水寒血败,或因阳热太甚,伤及血分,致下利而便脓血,要之为亡血则一。此时血之温度,急用四逆汤以助之尚恐不及,若经误下焉有不死者乎?愚按此节正申明“诸四逆厥不可下”条“虚家亦然”之义,上条未明言虚家之为气与血,此更指血以实之。
厥阴之证,以先厥后发热者为顺,为其阴寒去而真阳复也。若外有表热,依然四肢逆冷,则表热已属虚阳。若已经一候而厥不还,更加之以下利,则寒湿太甚,将恐下利不止,不免虚阳上脱,此其所以难治也。
伤寒厥阴证,最忌血热消亡,脉促与“太阳篇”之脉紧同,在脏之血热与寒湿相抗,脉因见促。血热为寒湿阻遏,不能外达四肢,手足因厥。故必灸厥阴之穴以助阳气,但令血热战胜,阳气外达,而手足自温矣。
脉滑属阳明。《金匮》“腹满寒疝宿食篇”云:“脉数而滑者,此有宿食,下之愈,宜大承气汤。”“呕吐哕下利篇”云:“下利脉迟而滑者,实也。利未欲止,急下之,宜大承气汤。下利脉反滑者,当有所去,下乃愈,宜大承气汤。”此可证脉滑之属阳明矣。厥阴证之脉滑而厥,胃底胆汁合胃中燥火生热,异于宿食不化。而手足之厥,实为阳盛格阴,故宜阳明证之白虎汤以清里热,但使中阳外达四肢,而厥逆自和矣。
当归四逆汤方
当归、桂枝、芍药、细辛各三两,大枣二十五枚,甘草、通草各各:原作“合”,据文义改二两。
上七味,以水八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方
即前方加生姜半斤,吴茱萸二升。
上以水六升,清酒六升,煮取五升,温分五服。
脾主四肢,亦主肌肉。心主血,亦主脉。水气胜则血寒,血之温度不达四肢,故手足逆冷;血热不充分肉,故身寒;水气留结心下,寒伤动脉之血,脉管中营分不充,故脉细欲绝。要知此证为水分太过,血分不足,故方用当归以补血,细辛、通草以散寒而行水,所以助心营而起欲绝之脉也;合桂枝汤去生姜而倍大枣,所以扶脾阳而温手足之厥及肌肉之寒也。若其人内有久寒,心下水气不免渗入于胃,胃底胆汁不能相容,又必抗拒而见呕逆,故于本方中加吴茱萸以止呕,生姜以和胃。仲师虽未明言,要可于无字处求之。诸家解说,泥于本文,失之未核。
大汗出而热不去,病情似转阳明,然何以内拘急而四肢疼,此不可不辨也。凡筋脉拘急之痉证,则四肢及项背拘急,但拘急在表而不在内。盖人之内脏遇温则舒,遇寒则缩,故常有病痰饮而腰腹部分如带紧缚者,此即内拘急之明证也。疼与痛微有不同,疼即俗名酸痛,湿流关节之病往往有之。即此二证,已可决为寒湿在里之病,而不去之表热为浮阳,而非转属阳明矣。于是寒湿下陷回肠,则病下利。寒湿伤及血分,血热不能外达四肢肌肉,则兼见厥逆而恶寒,此其所以宜四逆汤也。
大汗泄于肌表,则胸中淋巴干发泄太甚,而膈上当病干燥。若大下利,则十二指肠以下淋巴微管乳糜,亦当以宣泄太过而病干燥。若其人血热尚存,当必以水液既尽而一身手足皆热,而反见厥冷者,则不惟内脏及大络之血,一时并见虚寒,而胆胃之中,绝无阳气足以外达,是其一身手足肌肉,但有死阴而无生阳,危在旦夕矣。尝见下利之人,日数十次,一身手足俱冷如冰,按之黏腻,似有汗液,所异于死人者,仅有一丝鼻息耳。非急用大剂生附子、干姜以温之,甘草以和之,病必不愈。盖视前证为尤危,所当急温者也。
病人手足厥冷,阳气不达于四肢,此正无可疑者。然阳气何以不达,此不可以不辨也。夫阳气之不达,大致阻于水湿。但有水分过多,充溢内脏,阳气消亡而手足厥冷者;亦有水分不多,湿痰阻于上膈,阳气内伏而手足厥冷者。阳气消亡,则独存不化气之寒水,故其脉沉弦,或微细。阳气内伏者,阳气与湿痰相持不下,故其脉乍紧。故其为病,属邪结胸中。阳气郁于上膈,故心中满而烦;湿痰渗入胃中,故饥不能食。此与“太阳篇”气上冲咽喉不得息,似异而实同。惟其湿痰阻于胸中,故吸气不得入;亦惟湿痰阻胸中,故阳气不得出。此其所以并宜吐之,且并宜瓜蒂散也。
凡水气在膈上者,宜散之,此即《金匮》“水在腰以上当发其汗”之义也。厥阴证厥而心下悸,此时水在膈间,阻塞中脱,阳气不得外达四肢。水气在上焦者,不当参用下焦药,故“太阳篇”心下有水气已成留饮者,则为小青龙汤证,此即散之之义也。其有发汗过多,阳气上盛,吸水气上冲而心下悸者,则为桂枝甘草汤证。桂枝以助阳气,使之散入肌理而外泄。甘草和中而健脾,能助桂枝外散之力,此即桂枝汤发肌理之汗用甘草之义也。又能止上凌之水气以定心悸,此即脉结代、心动悸用炙甘草汤之义也。然则“厥阴篇”之厥而心下悸者,与太阳发汗过多、水气凌心者,同为上焦之证。水在上焦,不当用利水之茯苓,然则恐其水渍入胃作利,而先治其水,亦当用桂枝甘草汤,此云当服茯苓甘草汤则传写之误也。师云“却治其厥”,不出方治,盖即白通、四逆诸方可知,使学者于言外领取之。
麻黄升麻汤方
麻黄二两半,升麻一两一分,当归一两一分,知母、黄芩、芍药、葳蕤各十八铢,石膏、白术、干姜、桂枝、茯苓、甘草、天门冬(去心)各六铢。
上十四味,以水一斗,先煮麻黄一两沸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三升,去滓,分温三服。相去如炊三斗米顷,令尽,汗出愈。
厥阴伤寒,原有表寒里热当下之证,所谓厥应下之者是也。若大下之后,热除脉和则其病当愈。若夫寒湿因大下而陷,阳气不达,手太阴动脉沉迟,至于手足厥冷。寒湿在下,血分之热度益低,甚至下部趺阳、太冲脉不至,寒湿甚矣。然全系寒湿而不见他证,其病犹易治也。乃按其病情,亦既水寒血败,又因肝脏阴虚而胆火上逆,胃底胆汁生燥,上冲肺部,以至咽喉不利而吐脓血,加以在下寒湿为病而泄利不止,是为上热下寒,此时欲清上热则增下寒,欲温下寒则增上热,故曰难治。麻黄升麻汤,君麻黄、升麻以升提下陷之寒湿而外散之,所以止下利也;当归以补血,黄芩以清胆火,知母、石膏以清胃热,所以止吐脓血也;葳蕤、天冬以润肺,所以治咽喉不利也;白术、干姜、芍药、桂枝、茯苓、甘草,所以解水分之寒湿,增营分之热度,而通利血脉也。但令水寒去而营热增,手足之厥冷自解矣。
此一节见寒湿下利之证,同于太阴、少阴者也。厥阴病,厥不过五日,则当四五日间,正寒尽阳回之候。若寒湿趋于足太阴部分而见腹中痛,此时不遽下利,或将水寒血败而见下脓血之桃花汤证。设或腹中痞塞之气忽然冲动,漉漉有声,直下而痛及少腹,必将转为寒湿自利之四逆汤证。试观病悬饮内痛者,服十枣汤后,始而痛在中脘,继而痛及腹部,迨后痛至少腹,乃不逾时而大下之矣。又如病阳明证者服大承气汤后,亦必气走少腹而后下,此大便欲行,气必下趋少腹之明证也。非用下药而转气自趋少腹,故知其欲自利也。
干姜黄连黄芩人参汤方
干姜、黄连、黄芩、人参各三两。
上四味,以水六升,煮取二升,去滓,分温再服。
伤寒本自寒下,此厥阴证之寒湿下利,同于太阴、少阴之证也,于法当温。乃医以为协热利,循《内经》通因通用之例,而更以承气汤下之,于是肠胃虚寒,阻格膈上之阳气。夫胃气寒者,多病吐逆,伏寒在内,格阳于上,谓之寒格。寒结于肠胃,则十二指肠不能容胆汁灌输,少阳上逆,必病呕吐,故有食入口即吐之变,则其证为胸中有热,肠胃有寒邪。然则“医复吐下之”,当云“医复下之”;“寒格,更逆吐下”,当云“寒格,更逆吐”。前句“吐”字,后句“下”字,皆衍文耳。盖此证与“太阳篇”呕而腹痛之黄连汤证略同,故干姜黄连黄芩人参汤方治,亦与黄连汤相似。所不同者,惟彼方多甘草、桂枝、半夏、大枣而无黄芩耳。按:《金匮》“下利脉滑者,当有所去,大承气汤主之”,是知热利原有当用下法者,医乃误寒利为热利而复下之耳。治法无下利而使之吐者,故知“吐”字当衍也。“太阳篇”呕而腹痛为上热下寒,其为寒格逆吐之证,与此正同,而方治之并用黄连、干姜亦与此同,故知当云“寒格,更逆吐”,而“下”字当衍也。
厥阴下利,证属寒湿陷大肠,其脉当见沉紧,而其外证必兼厥逆恶寒而口不渴,无表汗又不待言矣。夫下利一证,寒极则死,阳回则生。阳气之回,又必以有微热为候。所以然者,正恐亢热暴出,反有便脓血之变也。但微热为寒尽阳回之第一步,又当参验其表里,或里湿尽而见渴,或下利后上膈未尽之水气从肌表外泄为汗,其证皆当自愈,故仲师并云令自愈也。予按:上节言脉弱与微热相合,是也;下节言脉数与微热不合,则传写之误也(脉数当见壮热)。然则“数”字当写何字之误?曰:观于下文“复紧为未解”,即可知为“缓”字之误矣。盖寒湿利,脉必沉紧,故必转为中风有汗之浮缓脉,然后汗出而利止,故脉复见沉紧,即可断为利未欲止也。
此寒极则死之证也。下利而手足厥冷,则中阳不达于四肢。水寒伤血,至血分中热度消歇,而脉伏不鼓,是当通灸三阴诸穴,使阳气四达而手足当温。若既灸之后,手足依然逆冷,脉之伏者依然不还,而上膈反见微喘,则是血寒于里,气脱于外,虽有卢扁,无能为力矣。按此条之末,“少阴负趺阳为顺”句,当是“少阴篇”脱简,与上文义不相连属,另条附释于后。
少阴之证,重阴则死,回阳则生。虽厥阴之病,大略与少阴相似,但此语明指少阴。故黄坤载《悬解》移置“少阴篇”中,以为虽三急下证,治之得法,皆可不死,故少阴见阳明证者无死法。此即手足温者可治,欲去衣被可治之例也。
下利则寒水陷于回肠,其脉必见沉迟。而反见浮数者,即为寒尽阳回之验。若浮数之脉但见于寸口,而尺中自涩,尺中涩为血少阴竭,前于“少阴尺脉弱涩不可下”之条下,已略申其旨。但涩为凝定不流之脉,故在太阳为汗液凝涩不彻,则当重发其汗而流通之。少阴阳虚而尺脉弱涩,为阳虚之后,阴液不能作汗,则当温药以助之。独至厥阴之尺中脉涩,为胞中血海上连冲任,凝涩不通,其证必兼腹痛。上有热,下有瘀,故必圊脓血也。此非桃花汤证,亦非白头翁汤证,脓血尽则脉涩自愈。此即呕痈脓者,脓尽自愈之例也。
下利清谷之证,前于“阳明”“少阴”篇中两见,而皆为四逆汤证,温之尚恐不及,岂有攻表之理?按:此条当为“太阴篇”错简。盖太阳寒水不能作汗,下并太阴寒湿,冲激肠胃,始有下利清谷之变。少阴为寒水之脏,寒水泛滥,迸入肠胃,不惟病情与太阳同,即治法亦同。此证表热里寒,前于“阳明”“少阴”二篇,已举其例,则此证亦当为表热里寒。本太阳证而内陷太阴,表证仍在,故有不可攻表之戒,编纂者误列厥阴耳。胀满原属太阴寒证,下利清谷,中阳已不可支,更误发其汗,致一线微阳外散,阴寒乃独踞中宫,譬犹瓮中贮水遇寒成冰,瓮且因之爆裂。若经误治而成此变证,要惟有大剂回阳,尚当于十百之中挽救一二。独怪近世庸工,遇此恶候,谬称肝郁,日服金铃子散,以至于不救,是真不知死活者也。
脉之沉弦为水,下利而见沉弦,则寒水直趋回肠而见下重,此本四逆汤证,必俟阳气恢复,其病方愈。然脉之沉弦,一转而为滑大,则寒去而水未去,一变而为热利下重之白头翁汤证,此所以诊其脉大,不待问而决其为未止也。惟按其脉于微弱之中,略见数脉,乃为阳气渐回,而利当自止。《内经》云:“肠癖身热则死,寒则生。”为其湿与热并居肠胃,欲清其热,转滋其湿,欲燥其湿,转增其热。古未有白头翁方治,故曰死,其实非死证也。惟阳气渐回,脉不见滑大者,虽当发热,要为寒尽阳回之验,此其所以不死也。
此节文义“下利清谷”,当在“汗出而解”下,“其面戴阳”为衍文。盖下利脉沉而迟,证情原属寒湿,其人面少赤,身有微热,即血分热度犹存,可断为阳回之渐。阳热蕴蒸见郁冒,郁冒不已,外达皮毛肌腠,乃能汗出而解,此寒去阳回,所以为向愈之征也。若夫下利清谷,水盛血寒,其人必脉微而肢厥。所以然者,为其阴寒下注,肠胃中阳气垂绝,急温之尚恐不及,岂复能郁冒而解?此可知下利清谷者为另一证,当列“病人必微厥”上,今本列“必郁冒”上实为传写倒误。然则仲师所谓下虚,正以久利虚寒言之,盖以见阳热不回者之未欲愈也。“其面戴阳”似系“面少赤”注文,传写者误列正文耳(此条《金匮》亦伪误)。
下利一证,最忌寒湿内蕴,血分中热度低弱,寒湿内蕴则不渴,血热消沮则脉虚微。此本四逆汤证,今见脉数而渴,则湿邪将尽而血热渐复,此不治自愈之证也。间亦有不即愈者,则一变而圊脓血,盖即白头翁汤证,所谓“热利下重”也。此又阳气回复,失之太过者。然究为不死之证,慎勿嫌前后违异,而狃于四逆之方治也。
下利脉绝,则心房血寒,欲强心房,莫如附子。手足厥冷,则脾脏血寒,欲温脾脏,莫如干姜、炙草。服药后,晬时心房得温而脉还,脾脏得温而手足之厥冷转热,则其病可以不死。盖此证不惟手足之厥冷,而肢体常有冷汗黏腻如膏油,按之冷如井底石。病者魂萦萦萦萦:原作“ 营营”,据文义改飞越帐顶,身摇摇如堕万丈之深坑,直待阳回之后,膏汗始敛,神魂方定,盖去死不远矣。若服药后脉绝不还,则一身精血俱寒,殚祝融全力不能燃燃:原作”然”,据文义改既死之灰,罄橐驼平生未便活已枯之树,有惜其施治之太晚而已。
伤寒下利日十余行,似犹未为甚也。据病情论则脉当浮弱,而反实者,盖腹中有物,下行太急则血气冲于上。故妇人之将产,则其脉洪大而搏指;大便时用力夫猛,则其脉亦搏指。搏指者,气下坠而脉上实也。下利日十余行,脉不应实,今反实者,则是血气胶固成痞,壅阻回肠之内,虽下而不得通也。此证攻之不行,温之则生燥,故多有致死者。窃意当借用大黄牡丹汤以下之,兼通血分之瘀,倘能挽救一二,此亦仁人之用心也。张隐庵乃以日十余行为三阴三阳皆虚,故主死。世固有日夜八九十行,服大黄附子汤而愈者,岂三阴三阳反不虚耶?
下利清谷为完谷不化,胃中无火可知。胃底无胆汁,则不能消水。水挟谷食之未消者,下走十二指肠,由回肠直趋而下,是为里寒。寒踞中宫,阳浮于外,乃病外热,外热则汗出,里寒则手足见厥。按:“汗出而厥”上当脱“脉微欲绝”四字,故用通脉四逆汤以强心阳而助血热,但使阳热渐回,其脉当出,手足当温。且温里则水化为气,在表之浮阳,亦以无所抵拒而归其根,而诸恙悉除矣。
白头翁汤方
白头翁二两,黄连、黄柏、秦皮各三两。
上四味,以水七升,煮取二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
何以知为热利?手足不寒而脉数,秽气逼人者是。下重者,湿与热并而下气不通也。气不通,则秽物不得宣泄。白头翁汤方治,白头翁、秦皮以清凉破血分之热,黄连、黄柏以苦燥除下焦之湿,然后热湿并去,而热利当止。盖下重之由出于气阻,气阻之由根于湿热,不更用疏气药者,所谓伏其所主也。
此节原文当列“太阳篇”医下之条上,编纂者误列厥阴也。盖太阳失表则内陷太阴,而病下利胀满,医者误与阳明吐后胀满同治,下以调胃承气,遂至下利清谷不止。此病情之次第,可以意会者也。故未经误下,因下利而胀满与因胀满而误下,至于下利清谷,均为四逆汤证。利止而表未解,至于身体疼痛,均之为麻黄汤证。若夫桂枝伪误已详论“太阳篇”中,兹不赘(又按:前后两条皆白头翁汤证,中间此条,亦夹杂不论)。
厥阴下利,阳回之后,其利当止。阳回而利不止,即有便脓血之变,以阳热太重故也。但未便脓血之时,早有见端,当以欲饮水为之验。盖胃中生燥则渴欲饮水,而下利未止则肠中湿热未尽,而络脉受其蕴蒸。故方治亦以清凉养血之白头翁为主,而佐之以秦皮,清热之黄连为辅,济之以燥湿之黄柏。此又将见下重未及便脓血之期,而先发制病之治法也。
不大便之谵语,下利色纯青,皆当用大承气汤,尽人而知矣。但有燥屎而下利,既无肠胃枯燥之变,亦无胆汁下泄之危。所以谵语者,燥屎不能随水液下行,秽浊之气上熏于脑,而脑气昏也。里热不甚,故不需咸寒之芒硝。且以肠中恶物胶固而坚,利用浸润而后下。若一过之水所能去,下利时宜早去矣,何待药乎(按:此条为阳明病,非厥阴本证,缘“下利腹胀满及欲饮水”条比例及之)?
下利耗其津液,则在表浮阳不收,而在里余热不去,因病虚烦。此在“太阳篇”中,原属栀豉汤证,“厥阴篇”中何庸更列此条?盖亦为“下利腹胀满及欲饮水”条,比例言之也。下利后更烦,当以心下为验,若按之石硬,或痛,则有痰涎与宿食胶结胃中,而为大小陷胸汤证。惟按之而濡,乃可决为虚烦,但清其余邪足矣。又按:“太阳篇”心下痞,按之濡,为大黄黄连泻心汤证,此但云按之心下濡,其为无痞可知。有痞则为实,无痞则为虚。实则里有实热,虚则里为虚热,此泻心、栀豉之辨也。
厥阴一证,常以中见之少阳为病。少阳之证善呕,故呕亦为厥阴之正病。厥阴寒尽阳回之后,阳热太甚,伤及血分,下行则便脓血,上出则呕痈脓。所以病延血分者,以胆火伤及血络故也。予按:“厥阴篇”中便脓血与呕痈脓,皆无方治。以鄙意测之,便脓血者,当用排脓散(枳实、芍药、桔梗),以攻而去之;呕痈脓者,当用排脓汤(甘草、桔梗、生姜、大枣),以开而泄之。按:此证蓄血而成脓,病出于肝脏之热,而表证当见于目,以肝开窍于目故也。“百合狐惑阴阳毒篇”云,“病者脉数无热,微烦,默默但欲卧,汗出。初得三四日,目赤如鸠眼,七八日目四眦黑。若能食者,脓已成也,赤小豆当归散主之”,疑即此证也。但此证不当止呕,当令毒从口出,脓尽而血自和,否则强欲止呕,毒留于中,有内溃而死耳。
胃中虚寒,则呕而脉弱。下焦虚寒,故小便自利。阳气浮于外,故身有微热。阴寒踞于里,故手足见厥。外阳而内阴,其象为否,为阴长阳消,故曰难治。张隐庵独指身有微热为阴阳之气通调,殊不可通。四逆汤温肾而暖胃,故以为主治之方也。
寒湿留于上膈,脾胃因虚寒而不和,则干呕而吐涎沫。清阳不升,浊阴上逆,则为头痛,俗以为肝阳上升者,谬也。吴茱萸汤,吴茱萸以祛寒而降逆,人参、姜、枣以补虚而和胃,即其病当愈。盖其所以头痛者,起于干呕气逆而上冲也。其所以吐涎沫者,起于脾胃虚寒,脾虚则生湿,胃寒则易泛也。考吴茱萸辛温,主温中下气,最能散肝脏风寒,故于厥阴寒证为宜也。
肝脏阴虚则胆胃上逆,因有呕而发热之证。盖太阳水气不能作汗,因成湿痰,留积上膈,致少阳胆火郁而不达,则上泛而为呕。寒湿在皮毛之里,正气与之相抗,是生表热。此证必先形寒,或兼头痛。若发有定候,即当为疟,且其脉必弦,为其内有湿痰也;其口必苦,为其胆汁上泛也。小柴胡汤,柴胡以疏表,黄芩以清里,半夏以降逆,人参、炙草、姜、枣以和中,则呕止而热清矣。按:此方治疟,最为神效,今人废弃不用,是可惜也。予谓此证,若但热不寒,当从桂枝白虎汤例,于本方中加石膏、知母;若寒重热轻,当从太阳伤寒例,加桂枝、干姜,明者辨之。
伤寒大吐大下,则津液内损。极虚而复极汗,则津液外损。外气怫郁者,阳气因极汗外浮,而表热不彻也。津液内损则渴,若以发热而渴之故,而误为实热,复以冷水与之,即病寒呃,此无他。汗吐下之后,胃本虚寒,复与之水,以益胃中之寒,必且呃而愈逆。盖“以发其汗”四字,实为衍文。遍考古方未闻有以水发汗者,即服五苓散后,有多服暖水发汗之条,要其所以发汗者,在五苓散而不在水。况按之本文,初未尝言暖水乎,向来注家含糊读过,可笑亦可叹也。
伤寒呃逆之证,有宜橘皮生姜汤者,有橘皮生姜竹茹汤者,此其常也。然予曾见毗昆陵蒋姓伤寒发黄证,不大便而呃四日矣。予以大承气加茵陈蒿下之,黄去而呃亦止,然后知仲师所谓“视其前后,知何部不利,利之即愈”,为信而有征也。夫小溲不利之呃逆,予未之见,但以理测之,当与不大便同。盖必下部无所阻碍,然后吸入之气与呼出之气,流动而冲和,虽间有噫嗳,而其气自顺。一有阻碍则入既不顺,出乃愈激,故前部不利则用五苓,后部不利则用承气,不烦疑虑者也。
霍乱篇
病之有霍乱也,始见于《汉书·严助传》,所谓“夏月暑时,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”者是也。其病南方为甚,西北高燥之地,实所罕见。盖地气卑湿,遇天时阳气外张,蒸气之逼人益炽,汗泄太甚,则营热而燥渴,渴则冷饮。设饱食之后,继以冷食,譬之冷茶与热茶搀和,冷羹与热羹搀和,不旋踵即泛呕,上下动摇,已成臭恶之物。此无他,热者有气,冷者无气,冷加于热则气不行,而蕴湿于内。湿蕴则宿食朽腐,糟粕冒于上,水湿渍于下,中气忽然倒乱,浊气反升,清气反降,上呕而下泄矣。故知霍乱之名,专以吐利交作言之。近世医家,遇不吐不利之证,漫以干霍乱为名,不可解也。
前节既以“呕吐而利”为霍乱之定名,此为不兼他证者言之,犹易辨也。若见发热头痛,身疼恶寒,而仍兼吐利者,则易与太阳伤寒相混。仲师恐人不辨其为霍乱,而漫以麻黄、葛根二汤为治,故设问答以明之,使人知施治之缓急,此亦“太阳篇”先救其里后身疼痛之例也。故无论表里同病,及吐利止而表证仍在者,皆当后救其表,此伤寒霍乱之所同,不可以混合者也。所谓“利止复更发热”者,谓先治其里,吐利止而表证仍在也,此即先本后标之例也。谨按:五月阴气生于黄泉之下,至六月则为二阴,七月则为三阴,虽天时甚热而人身胸腹按之常冷,与井水相应,是为伏阴。加以长夏湿土司令,瓜果冷饮混投伏阴部分,皆足以伤中气。况大汗旁泄之期,皮毛大开,昼苦炎热,夜中贪凉,风露必乘其虚而闭遏汗孔,由是三焦水气与未尽之魄汗混杂为一。表气不通则兼病伤寒,中气不通则吐利交作。治以四逆、理中,药剂太轻,尚恐不及,以致四肢厥冷,无脉而死。吾友丁甘仁每论及此,为之痛恨。无如近世市医不知天时,不通易理,创为《霍乱新论》,多用芩、连苦寒之品,中气之败,而医更败之,则是不死于天时,不死于病,而死于医也。往年章次公治杨志一病,曾论及此,因附存之。间亦有浮阳在上,阴寒在下,须热药冷服而始受者;又有浮热上冲,必先投萸、连逆折其气,始能受热药者。要其为里寒则一,是在临证时明辨之耳。
伤寒,其脉微涩,此在三阴篇中,原为四逆汤证。所以然者,体温弱而结液不能化气,水盛而血寒也。本是霍乱,今是伤寒,即承上节“利止复更发热”言之,谓霍乱止而表证仍在也。设当其发热恶寒,头痛身疼,病在太阳之时,即用麻黄加术汤以救其表,则不难一汗而愈。惟其失此不治,四五日后,太阳水气合并太阴,转病寒湿下利。然则“上转入阴”,当为“阳转入阴”之误,谓其由太阳失表转入太阴,盖即阳去入阴之说也。曰“本呕,下利者,不可治”,非谓其必死也,谓其上热下寒不可专治下利也。此证欲治下利,必用热药,格于上热,而入口即吐,当奈何?故上热轻者,有热药冷服之治,或用黄连汤,温凉并进,或于白通汤中加人尿、猪胆汁,降呕逆而兼温里寒,此皆不可治之治法也。惟三阴之证,独阴则死,回阳则生,故必转属阳明,湿尽便硬,然后当愈。曰“欲似大便反矢气,仍不利”者,湿尽之明证也。霍乱之证,起于暑令,与中风同,以六日为一候,十三日为阳明经过之一日,故曰十三日愈,下文所谓“过之一日当愈”也。
霍乱一证,本属吐利,则便硬为难,若大便转燥,则寒湿除而中阳当复,故能食,以便硬为期。曰“今反不能食,到后经中颇能食”,谓三候之少阳十八期内也。当传少阳,而胃底消食之胆汁当盛,故偏能食。惟愈期属阳明者,愈期在阳明期后一日,即上文所谓十三日。十三日不愈,或至过经四五日而愈者,阳气之回复,当兼系少阳、阳明也。
四逆加人参汤方
于四逆汤内加人参一两,余依四逆汤服法。
霍乱本吐利,若利止之后,恶寒脉微而复利,此为统血之脾脏,不得血中温和之气,发脾阳而消水,故使复利。盖血之本气至热,血不足则热减而寒胜,此盖申上文脉微涩条而补其方治。“利止”字当在“恶寒”上,“亡血也”三字直谓统血之脾阳以久利而虚耳,非吐衄、便血之谓。故方剂但用四逆加人参,而绝无当归、生地、阿胶之属,为其立方本旨,原为增长血中温度而设,非谓亡有形之血也。
理中丸方
人参、甘草、白术、干姜各三两。
上四味,捣筛为末,蜜和为丸,如鸡子黄大,以沸汤数合,和一丸研碎,温服之,日三四服,夜一服。腹中未热,益至三四丸,然不及汤,汤法以四物依两数切,用水八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若脐上筑者,肾气动也,去术加桂四两;吐多者,去术加生姜三两;下多者,还用术;悸者,加茯苓二两;渴欲得水者,加术足前成四两半;腹中痛者,加人参足前成四两半;寒者,加干姜足前成四两半;腹满者,去术加附子一枚。服汤后如食顷,饮热粥一升许,微自温,勿揭衣被。
凡物冷热相搀,则味变而质败。近人于饱食之后,饮冰冻贺兰水,或冰淇淋,往往发霍乱之证。所以然者,冷与热参杂腹中,中气淆乱而吐利作也。气上冲则头痛而发热,表有寒则身疼痛。惟霍乱当先治里,前于“发热头痛”条下已详言之。治里有热多寒多之辨,热多则标阳在上而渴欲饮水,寒多则寒湿在下而不用水。饮水者患其停水,故用五苓散以泄之;不用水者,患其里寒,故用理中丸汤以温之,而表证从缓焉。
此节申明后治其表之例,夫吐利止而身痛不休,原有二因:一为太阳水气凝沍皮毛,则必兼恶寒;一为太阳水气凝沍肌腠,则不兼恶寒。兼恶寒,便当用麻黄汤以达之,所以解表也;不兼恶寒者,但须桂枝汤以和之,所以解肌也。此小大轻重之辨也。
浮阳上冲则吐,而发热汗出。阴寒内踞,则下利而恶寒。水气胜而血热不达,则四肢拘急而手足逆冷。寒水太甚,则三焦无火,而小便自利。溢入肠胃者,为下利清谷。水盛血寒,则脉微欲绝。凡见以上诸证,皆当与三阴寒湿下利同治,故均以四逆汤为主治之方也。
通脉四逆加猪胆汁汤方
甘草二两(炙),干姜三两(强人可四两),附子大者一枚(生,去皮,破八片),猪胆汁半合。
上四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二合,去滓,内猪胆汁,分温再服,其脉即来。无猪胆,以羊胆代之。
吐利下断,张隐庵谓吐无所吐,下无所下,津液内竭,此说是也。然何以有汗出而厥诸证?汗出者浮阳亡于外也,阳浮于外则里气已虚,而四肢厥逆。阴液内耗,关节不濡,故四肢拘急不解。寒凝血败,故脉微欲绝。然何以不用四逆汤而用通脉四逆汤加人尿、猪胆汁?盖血寒于下,于法当温,故用干姜、附子以温之。然温其中下,恐犹不能载阳气而上出,故加葱白。但此津液内竭之证,吐下虽止,犹不免干呕而内烦,非加咸寒之人尿、苦寒之猪胆汁导之下行,必将为浮阳所格,下咽即吐,此即热药冷服之意,而又加周密者也。
此节为病后正气未复者言之。服四逆汤而吐利止,服桂枝汤而发汗已,其脉已平,可无他虑矣。然于食后往往烦懑气短,究其所以然,则以吐后而胃气一虚,下后而胃气再虚,发汗而胃气三虚,胃虚则胰液、胆汁并耗,不能消谷,故不胜谷气。减其食则愈,故不另立方治。
阴阳易瘥后劳复篇
烧裩散方
上取妇人中裩,近隐处,剪烧灰,以水和服方寸匕,日三服。小便即利,阴头微肿则愈。妇人病取男子中裩烧灰。
妇人伤寒新瘥,男子与之交,余邪从廷孔吸入宗筋,谓之阴易。男子病后与妇人交,余邪由宗筋贯输廷孔,谓之阳易,如俗所传过癞者然。既云伤寒新瘥,即当证明所病者为何经,自来注家多欠分晓。盖三阳无寒湿,三阴多寒湿,而三阴证之新瘥,又必在寒尽阳回之期,未尽之湿邪乃一变而成湿热。苟令化热之湿浊渗入前阴,轻则为淋浊,重则腐烂而内溃。身体重者,太阴之湿象也。少气者,湿伤气也。少腹里急,或引阴中筋挛,膝胫拘急者,寒湿在下也。热上冲胸,头重不欲举,眼中生花者,浊热上僭,清阳为之蒙翳也。取中裩近阴处烧灰和服,以浊引浊,使病从何处受,即从何处出。夫磁石引针,珀引灯芯,同气相感也。故食瓜而病者,治以瓜皮汤。食谷而病者,治以饭灰,其理同也。近世医家,既不识病原为湿浊,又不明同气相感之理,无怪论及烧裩散,反憎其秽亵无理也。
枳实栀子豉汤方
枳实三枚(炙),栀子十四枚,香豉一升(绵裹)。
上三味,以清浆水七升,空煮取四升,内枳实、栀子煮取二升,下豉更煮五六沸,去滓,温分再服,覆令微似汗。若有宿食者,加大黄如博棋子大五六枚,服之愈。
大病瘥后,精气消歇,静以养之,犹恐本原之难复。若夫病后劳力,则百脉张而内热易生,汗液泄而表阳不固。内热生则不思饮食,表阳虚则易感风寒。烦热在里则中气易塞,风邪外袭则表气不濡。枳实以降之,栀子以清之,香豉以散之,而表里自和矣。若以病后中虚,食入易停,便当从宿食治,但加大黄如博棋子大五六枚,不烦用大小承气者,则以病后胃虚,不胜重剂故也。
伤寒瘥已,非谓病之自瘥也。大法脉浮者以汗解之,脉沉实者以下解之,可知“脉浮者”数语,当在“瘥已”上,传写倒误也。若瘥已后更复发热,表无太阳实寒,里无阳明实热,或由瘥后乏力多卧,表气不张,脾脏留湿,不能外达皮毛耳。故只需小柴胡汤以解外,使湿去表和,其热自退,此特为病后不胜重剂言之。不然,服枳实栀子汤,覆令微似汗,有宿食加大黄,前条已详言之,“脉浮者”数语,不几成赘说乎?
牡蛎泽泻散方
牡蛎、泽泻、蜀漆(洗去腥)、海藻(洗去咸)、瓜蒌根、商陆根、葶苈子,以上各等分。
上七味,异捣,下筛为散,更入臼中治之。白饮和服方寸匕,小便利,止后服。
凡人久卧则生湿,积湿则生痰,湿痰凝沍,则水道为之不通,若阴沟日久瘀塞者然。人之一身水气,至腰以下而大泄,肾与膀胱左右并有管相接,以出小便,《内经》所谓“决渎之官,水道出焉”者是也。然则腰以下正为水道宣泄之冲,不当留积水气,自大病久卧百脉停顿,必有败津留滞其中。水与败津化合,则胶固而成痰浊,并居血络,阻下行之路,水道为之不通。故必用蜀漆、葶苈以泻痰,商陆以通瘀,海藻以破血络之凝结。海藻含有碘质,能清血毒,故疮痈多用之而病根始拔。君牡蛎、泽泻者,欲其降而泄之也。用瓜蒌根者,所以增益水津,欲其顺水而行舟也。此利小便之大法,异于五苓散之不兼痰湿者也。
胃中有热则吐黄浊之痰,《金匮》但坐不卧之皂荚丸证也;胃中有寒则吐涎沫,《金匮》“痰饮篇”之小青龙汤证也。若大病瘥后之喜唾,则胃中本无上泛之涎沫,咽中常觉梗塞,所出但有清唾,此与吐涎沫者略同,而证情极轻缓。痰饮之吐涎沫,以吐黄浊胶痰为向愈之期。喜唾者,亦当如是,为其寒去而阳回也。至于久不了了,则胃中微寒,非用温药断难听其自愈。然汤剂过而不留,尚恐无济,故必用理中丸以温之,使得久留胃中,且日三四服,以渐而化之,则宿寒去而水饮消矣。
竹叶石膏汤方
竹叶二把,石膏一升,半夏半斤,人参三两,甘草二两,粳米半斤,麦门冬一升。
上七味,以水一斗,煮取六升,去滓,内粳米,煮米熟,汤成去米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伤寒解后,无论从汗解与从下解,其为伤胃阴则一。中气虚而胃纳减,故虚羸少气。阴伤则胃热易生,胃热上升而不得津液以济之,故气逆欲吐。师用竹叶、石膏以清热,人参、甘草以和胃,生半夏以止吐,粳米、麦冬以生津,但得津液渐复,则胃热去而中气和矣。
病已脉和,当可免余邪之留恋矣。间亦有日暮微烦者,非病也。盖其病新瘥,脾胃尚虚,不能遽胜谷食,谷食停而湿热内蕴也。然何以必在日暮?盖日暮为地中蒸气上升,草木炭气张发之候。胃中新食壅阻成湿,与此升发之气相感,骤然上蒙,因见烦热。则但损谷,其烦当止,更不须大黄五六枚也。
痉湿暍篇
痉证有太阳,有阳明。湿证有太阴,有太阳。中热、中暍,虽初病恶寒,而实与伤寒有别。仲师列三证于伤寒之后,正欲使人致辨于疑似之间耳。
“痉”原作“痓”,陈修园《金匮浅注》以为“痉”之误,是也。然何以有刚痉、柔痉之别?盖人之一身,血热而水寒,发热则血热胜,无汗则水气未泄。伤寒之证,无汗者多恶寒,则无汗之证,正不得云“反恶寒”。无汗者表实,水气遏于外,脉络张于内,两不相下,故曰刚痉。若发热汗出不恶寒,则表气已疏,无筋脉紧张之象,故曰柔痉。
此节节末,当如《金匮》补出“为难治”三字,传写讹脱也。太阳病发热无汗者,脉必浮紧;有汗者,脉必浮缓。若一见沉脉,便是痉证。故同一发热有汗之太阳证,而脉反沉迟,即为柔痉,而于桂枝汤本方内加生津之瓜蒌根,以濡其筋脉。然则本条之脉沉而细,为标热本寒,亦宜瓜蒌桂枝汤加附子以温经,而其证当愈。盖里气不温,则水寒不能化气,无生津之药,不能外濡筋脉,若徒恃桂枝以解肌,正恐津液加耗而益增强急,故曰难治。非谓此证之不治也。
太阳之病,有失表而传阳明者,亦有汗液太泄而传阳明者,伤寒如此,痉证亦然。惟筋脉强急,则为痉证之独异,而要亦未尝不可。曾见燥实之阳明证,亦有两足拘挛,不能履地者;又有从髀关下经伏兔牵右膝而不伸者,要之为大承气汤证。可以悟发汗致痉之大旨矣。
此节前后绝然二证,不可以混治。身热足寒颈项强急恶寒,为无汗之刚痉,属太阳,即《金匮》所谓“葛根汤主之”者是也;时头热,至背反张,肠胃及筋脉俱燥,为痉病最剧之证,属阳明,即《金匮》所谓“可与承气汤”者是也。中风本先发热,风从上受而不及于下,故身热而足寒。颈项强急,为风寒袭太阳经络。恶寒者,表未解也,此葛根汤方治,所谓寓生津于发汗之中者也。若夫胃热上熏,则头热而面赤;热邪郁于脑部,则目脉赤;血热挟风,循神经上冲巅顶,则独头动摇;牙龈筋脉,以液涸而强急,故卒口噤;燥矢郁于内,筋脉挛于外,故背反张。此大承气汤方治,所谓急下存阴,而间不容发者也。
《内经》云“湿流关节”,又云“湿胜则濡泻”,故关节疼痛而烦,小便不利,大便反快者,名曰湿痹。痹者,闭塞不通之谓。痹于外,则毛孔塞而汗液不通,譬之不毛之地,蒸气内郁;痹于内,则下焦壅而小便不利,譬之浊秽之淖,涓滴不流。表气不达,则水气窜于节骱空隙处,筋络受其浸灌,始则酸疼,继则烦热;里气不通,则三焦水气与膏液并居,阻其肾脏输尿之上源,黏腻而不泄,水乃上泛,窜入回肠而大便反快。脉沉而细者,太阳之气不能外内之明证也。师言“小便不利,大便反快,但当利其小便”,此特据湿痹下焦言之耳。若但见关节疼痛而烦,则湿痹在腰以上,但发其汗即愈。此可于风湿相搏节领悟之。
《内经》云“脾藏湿”,又云“脾主肌肉”。一身尽疼者,太阳阳气不宣,肌肉为滋腻之邪所闭塞,血分热度蕴蒸于内,则发为表热。而身色如熏黄,大便坚,小便利者,宜桂枝附子汤去桂加术;小便不利者,宜麻黄加术汤,已详阳明系在太阴条。若八九日间濈然汗出者,大便必硬,宜茵陈蒿汤。
湿家之为病,外痹于毛孔,内痹于下焦,前条已详言之矣。痹于毛孔,故表汗不泄而但头汗出;痹于下焦,则秽垢淤塞水道而小便不利。邪入大肠经输,故背强。寒水郁于毛孔之内,故欲得被覆向火。此时表寒未解,下之太早,则太阳寒水内陷胸膈。寒湿在里,故呃而胸满。太阳标阳以误下而陷入膀胱,故丹田有热。舌上如苔者,以上湿下热,推之必白腻而兼有黄色也。热在下焦,蒸气上搏阳明,故渴欲饮水。湿在上膈,故不能饮,口燥而心烦,溃溃无奈何之象也。此证出于误下,师不立方,陈修园以黄连汤补之,最为近理。鄙意于原方加吴茱萸以止呃,似较周密。盖呃为寒呃,断非竹茹橘皮汤所能止也。
太阴湿证,本属虚寒,血分热度最低,所忌阳气外脱,阴液内亡,所冀大便溏泄畅适,则黏滞之腐秽当去。小便一利,其病当愈,而非太阳将传阳明上湿下燥者可比。若一经误下,无论黏滞之秽物如胶痰黏着肠胃,非芒硝、大黄一过之力所能尽,而下后血热不能外达,或转致阴阳离决。阳上脱则额上汗出微喘,小便复利者,必死,其阳脱而阴复不守也。阴气脱,则下利不止亦死,为其回肠旋折之处,不复留顿里阳,不能运化水气,而阴气下绝也。
太阳之证,身疼痛者,救表皆宜麻黄汤,惟湿证则非一汗所能愈,以太阳与太阴同病也。故治湿证,但有麻黄加术汤、麻黄杏仁甘草薏苡汤,表里同治,然后风湿俱去,此风湿初病无汗之治法也。但方治固宜抉择,寒病向愈,亦贵有天阳之助。师言“值天阴雨不止,医发其汗,汗大出,风气去,湿气在,故不愈者”,一以见麻黄汤之不合于风湿,一以见发汗之必当其时。盖阴雨不止之时,地中水气上蒸,空中水气下降,人体中黏滞不化之湿,方且应天时而发,故有天将雨而足先痒者,亦有当雨而肚腹胀满者。乃又虚其毛孔以为受湿之地,开门揖盗,是表里两受其困也。即使风湿并治,期病者微汗而解,且犹不愈,况令汗大泄乎?但此特为风湿无汗者言之耳。若夫汗出恶风及身体疼烦不能自转侧,骨节疼烦掣痛不得屈伸,近之则痛剧者,《金匮》另有方治,不在此例。
湿病上半身疼痛,虽非一身尽疼者可比,要为湿伤肌肉。肌肉为络脉所聚,血热与湿邪相抗,因而发热。湿家身色本黄,湿在上体,故但面黄。湿困肌理而伤及肺气,因而喘息。头痛鼻塞而烦,脑气为风湿所阻也。脉不沉细而大,则证象在表,其为当发汗与否,尚未可定。观其尚能饮食,腹中无病,但见头痛鼻塞,即可知为风中于脑。吾乡陈葆厚先生,每用细辛、薄荷、豆蔻研末,令病者吸入鼻中,时有小效,此亦纳药鼻中之意也。然此证风中于脑,湿凝而气阻,似不如用荆芥、防风、蔓荆子、紫苏、蝉衣等煎汤,熏之出汗,似较纳药鼻中为胜,并附存之。
风伤皮毛,寒伤肌腠,乃病身疼,《内经》所谓“形寒饮冷,则伤肺”者,此证是也。盖风寒由表入肌,汗液未泄者,悉凝聚而成寒湿,湿伤肌肉,故一身尽疼。卫气外闭,营血内抗,是生表热。此即前条“法当汗出而解”之证。若疼痛甚者,宜桂枝麻黄各半汤;若表热甚者,宜桂枝二越婢一汤,或用麻黄加术汤,随证酌剂可也。
近日市医动称“伏气”,此谬论也。夫“太阳篇”中既明言太阳温病矣,此更言太阳中热,太阳中暍,可见六气外感,断无伏气可言。如《内经》所言,病伤寒而成热者,先夏至为病温,后夏至为病暑。不过谓一二日间,寒病化热,非谓冬令之伤寒久伏,至夏令而化热也。不然伤寒三候,阳明脉大,失时不治,有津液枯竭而死者,正恐当夏至前后而墓草荒矣。故曰,言伏气者谬也。暍之为义,从“日”从“渴”者,谓暴于日中而渴也。今有暴于烈日之中燥渴不止者,计惟以凉水徐与之,使不伤其正气。设有医者在旁,津津而谈伏气,则乡愚皆笑之矣,谓明系今日所受之病,何医生善言隔年事也。夏令皮毛开泄,热邪直中肌腠,肌腠受灼,故汗出。所以恶寒者,皮毛虚而风犯之也。身热而渴,汗出则津液少而血分增热,故肌肉俱热,胃汁外散,故渴也。此证仲景用人参白虎汤,与“太阳篇”渴欲饮水及口燥渴、心烦、背微恶寒者同法,可见本条之恶寒,正与“太阳篇”之微恶寒同。明者辨之。
有阳热之中暍,有阴寒之中暍。太阳中暍固属热证,至于身热疼重,脉微弱,便可决为湿困脾阳。脾主肌肉,天阳外迫,故身热。寒湿壅阻肌理,故疼重。人身之毛孔,一日不死,则一日悍气外泄,不能受水。然则师云,“夏月伤冷水,水行皮中所致”,其旨安在?盖畏热之人,日以凉水浸灌,则皮中汗液悉化寒水可知。水行皮中者,为本体汗液外受凉水所化,而非皮毛之可以进水也。皮毛无汗,阳气不得外泄,肌肉困于水湿,血热被压,故脉微弱。仲师于《金匮》出一物瓜蒂汤,历来注家不知其效用。予治新北门永兴隆板箱店顾五郎亲试之,时甲子六月也。予甫临病者卧榻,病者默默不语,身重不能自转侧,诊其脉则微弱,证情略同太阳中暍,独多一呕吐。考其病因,始则饮高粱酒大醉,醉后口渴,继以井水浸香瓜五六枚,卒然晕倒。因念酒性外发,遏以凉水浸瓜,凉气内搏,湿乃并入肌腠,此与伤冷水,水行皮中正复相似。予乃使店友向市中取香瓜蒂四十余枚,煎汤进之,入口不吐。须臾尽一瓯,再索再进,病者即沉沉睡,遍身微汗,迨醒而诸恙悉愈矣。
发热恶寒,身重而疼痛,小便已,洒洒然毛耸,手足逆冷,全似太阳表寒证。所异者,脉不见浮紧而见弦细乳迟耳。卫虚故弦细,营虚故芤迟。见此脉者,不当汗下,全书成例俱在,不可诬也。小有劳,身即热,口开前板齿燥,则阴虚之的证矣。然但凭证象而论,恶寒身痛似麻黄证,身热、口开、前板齿燥似承气证。然卫阳本虚之人,发汗则其表益虚,故恶寒甚。以营阴本虚之人,下之则重伤其阴而淋甚。以阴亏之人而加温针,故发热甚。此证忌汗下被火,与太阳温病绝相类,所不同者,营卫两虚耳,故脉证不同如此。按:此亦人参白虎汤证,若西瓜汁、梨汁、荷叶露、银花露,并可用之以解渴也。
跋
余八九岁入塾时,家君即酷嗜岐黄家言,间为人治病,辄着奇效。时年甫三十,以当时肆力举业文字,未遑问世。嗣后南走湖湘,北游齐鲁,行箧中恒以方书自随,未尝一日暂废。及自淮县归,家居数载,暇即与里中钱性芳、朱翔云、冯箴若诸先生互相讨论,以阐发经旨为要务,而以刘、李、张、朱之溺于一偏为非是。里中时医闻之,多河汉其言而不之信,以是不洽于众口,道尼不行。岁己未,因悬壶于沪上,以利济世人疾苦为事,亦不屑于诊金之多寡,以是贫病者咸感赖之。嗣是孟河丁甘仁先生复聘主广益中医专门学校,讲席授课之暇,亦肆力于医。于《伤寒》《金匮》二书,尤多所论著,于经文之错误,多所改正,不取前人之望文生训。庚午年,始成《伤寒发微》一书,命(男)及吴县门人陈道南分任抄写,稿藏于家。今年春,始托丁君济华担任剞劂,而校正文字之役则嘱沈君石顽。二君皆曾受学于家君者,故尤服膺师说。昔汉人治经,贵重师承,故两汉经生,多以经术名世,若二君者,其亦有汉人之遗意乎!余不文,乐二君之相与有成,而家君之书行将传世也。爰略书数语于后,以志其梗概云。
辛未五月端午节后二日男锡嘉谨跋